融像 11 過敏
壞掉的起點,不是討厭,是太會處理。
1
書院的燈是暖的。
她坐在後排。
手機關機,放進包包最底下。
這裡沒有人會打給她。
沒有帳。
沒有客訴。
沒有人喊老闆娘。
台上,先生寫下五個字。
定。靜。安。慮。得。
「先有定,才有後面。」
他說國語,很慢,不夾一個台語字。
指甲修得很整齊。
她低頭抄。
筆很穩。
她抄了一輩子的單。
訂貨。送貨。欠款。
這一次,抄的不是別人要的東西。
是這五個字。
2
她要收手機。
先生忽然問。
「你做這些。」
停。
「是因為你要。」
「還是因為你怕。」
她的手停在手機上。
沒有按下去。
外面那些聲音——電話、鋼瓶、催繳——
一瞬間都不在了。
她張了張嘴。
螢幕映出自己的臉。
帳款表還躺在桌面。
紅字、黑字、日期、金額。
每一格都有位置。
每一筆都有順序。
她盯著那些數字。
忽然不知道該把那句話放進哪一欄。
先生沒有再問。
他低頭收講義。
像只是隨口一句。
回程的路上。
她把眼鏡摘下來。
路燈散開。
她想把剛剛那句話,放到某一個欄位裡。
是因為你要。
還是因為你怕。
她找不到那一格。
她戴回眼鏡。
世界清楚了。
那句話沒有。
3
深夜。
店裡很安靜。
冰箱壓縮機運轉一下,又停下。
搖籃裡傳來細細的哭聲。
停一下。
又來。
楊容瑤走過去。
沒有立刻抱。
她先把毯子拉正。
左邊。
右邊。
又拉一次。
孩子明明沒有踢亂。
她還是把邊角重新折齊。
手指沿著摺痕慢慢滑過去。
孩子揮了揮手。
手掌張開。
在空氣裡抓了一下。
楊容瑤看著。
右手抬起來。
停在半空。
孩子又揮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來。
改去推搖籃。
一下。
一下。
一下。
哭聲慢慢小下來。
最後停了。
搖籃還在晃。
楊容瑤站了一會。
轉身離開。
廚房地板已經乾了。
冰箱門關著。
水槽沒有碗。
瓦斯桶靠牆排成一直線。
她伸手把最外面那桶往裡推半公分。
才關燈。
4
傍晚。
瓦斯行裡只剩點鈔機偶爾跳一下的聲音。
抽屜拉開,一張票根卡在最下面,楊容瑤停住。
兩個座位,平日下午。
電影名稱已經模糊了,但日期還看得清。
那一天,他說要去公會開會。
票根邊緣還殘留著淡淡的、不屬於這個家的味道。
她沒有立刻拿起來,看了很久。
楊容瑤把票根抽出來,折了一下,再折了一下,丟進垃圾桶。
店裡安靜到紙邊被手指壓平的聲音都聽得見。
手機震動,家族群組跳出訊息:
「明天早上記得幫我問報價喔~」
「瑤瑤最可靠了啦。」
她看了一秒,關掉螢幕。
脖子後面穿旗袍時拉上的領口處,忽然隱隱發癢。
她伸手抓了一下。
沒有停。
5
晚上十點。
孩子哭了。
楊容瑤從辦公椅起身。
抱起來、拍背、轉身、熱水、奶粉、測溫、餵奶。
肩膀輕拍,一下,一下,一下。
動作沒有停,像身體比人更早知道下一步。
客廳電視還亮著,新聞主播嘴巴一開一合,她沒有聽。
孩子慢慢安靜下來,貼在她肩上。
楊容瑤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笑,只是繼續拍。
她空出來的那隻手,手背上被自己抓出一道道隱約的紅印。
她把袖子拉下來蓋住。
還是癢。
6
凌晨一點。
客廳只剩螢幕冷光。
游標閃著,建立社團。
社團名稱:討厭楊耀群
隱私設定:私密。
成員人數:1。
她在輸入框打下「十四萬稅單。楊煜琦說他在忙楊智傑——」,停住,刪掉。
重打「今年報稅又沒人整理。」,又刪。
第三次,只剩三個字:「已處理。」
送出。
發布成功。
下一秒,另一則通知跳出:
「今年春節還是交給瑤瑤最放心!」
「沒有大姐姐真的不行耶~」
她看著那幾句話,沒有表情。
接著切換視窗,建立新社團:
(沒有大姐姐只會有七分好玩的)2016春節楊家族行程規劃
她直接按下建立。
7
凌晨三點。
吸乳器規律運轉。
螢幕亮著。
春節行程表排到一半。
楊智傑那欄寫著:
住院。
下面接著:
兒子/楊蔭詮:學測。
再下面。
空白。
游標一閃一閃。
楊容瑤盯著那格。
很久。
吸乳器停止。
房間忽然安靜。
不遠處的冰箱又啟動了。
嗡——
她還看著那個空白格。
忽然聞到一股魚味,很淡,像剛刮完魚鱗。
下一秒變成關東煮,接著是瓦斯附臭劑。
她眨了一下眼。
味道全不見了。
游標還在閃。
她低頭。
在「訂票人」那格輸入自己的名字。
按下存檔。
8
隔天晚上。
廚房水龍頭開到最大。
汪瑞明站在水槽前,制服還沒換,袖口有油。
「今天怎麼樣?」
楊容瑤停了一下,像一瞬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還好。」
餐桌邊角,放著那本《問心錄》。
書頁被沖奶粉的熱氣蒸得發軟,邊緣微微翹起來。
汪瑞明甩了甩手上的水。
視線在那本書上停了兩秒。
一年一萬八。
那個先生,說話從不夾台語,指甲修得乾乾淨淨。
跟每天在瓦斯桶和油污裡打滾的自己,是兩個世界。
他洗碗的動作慢了下來。
金屬碰撞的聲音,變得有點黏。
「妳在那邊。」
停。
「好像比較像妳自己。」
楊容瑤沒有回答。
她把手裡的碗,放進水槽。
水沖在上面。
汪瑞明等了幾秒。
把視線收回去。
繼續洗。
油從他手腕上,被水一點一點沖下去。
9
房間安靜下來。
楊容瑤重新打開手機,「討厭楊耀群」頁面跳出。
貼文一條一條往下排:
「為什麼最後都是我?」
「為什麼沒有人先處理好?」
「為什麼永遠有人留下爛攤子?」
她慢慢往下滑,突然停住。
她看著那些句子,很久沒有動。
外面不知道哪個人在拖瓦斯桶,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慢慢刮過去。
忽然阿傑喊:
「欸那桶空的啦!」
另一個聲音回:
「我哪知道,昨天又不是我送的!」
很快又安靜下去。
她低頭,關掉頁面。
10
深夜。
吸乳器低低運轉。
電腦停在春節排班表。
筆記本只寫:
楊耀群
然後劃掉。
再寫一次。
又劃掉。
再寫一次。
楊容瑤看了很久。
她把「討厭楊耀群」的視窗關掉。
螢幕回到春節行程表。
游標還在閃。
她看著。
很久沒有打下一個字。
11
早上八點。
手機夾在肩膀,奶粉罐拆開,金屬蓋掉到桌上,「啪」的一聲,楊容瑤沒有撿。
「嗯,我知道。」
「好,我會處理。」
停了一下。
「……先這樣。」
電話另一頭還在說。
楊容瑤看著桌上的金屬蓋。
很久沒有動。
12
中午。
瓦斯行。
請款單翻到一半,楊容瑤停住。
剛剛看到哪裡?
忘了。
外面瓦斯桶碰撞聲一下又一下。
瓦斯桶碰撞。
鏘。
她抬頭。
外面沒人。
過兩秒。
又一聲。
電話響起。
她立刻接起。
「楊老闆不在,我先幫您記錄。」
筆尖已經落在便條紙上。
13
傍晚。
孩子在哭,她抱著孩子站在廚房,另一隻手回家族訊息——餐廳確認好了、房間重新分了、住宿再聯絡,一條一條送出,孩子還在哭,她繼續拍、繼續回。
水滾了。
她沒有關火。
孩子還在哭。
手機還在震。
她站著。
胸口起伏很淺。
可是有一瞬間。
她什麼都沒聽見。
孩子哭得更大聲。
她低頭。
「不要再吵了。」
話出口。
她自己先安靜下來。
手上的拍背動作停了一拍。
空氣安靜了一瞬。
孩子愣了一下。
接著哭得更厲害。
14
晚上。
汪瑞明從房間走出來,看見桌上的春節行程表,密密麻麻,甚至連「誰可能臨時失蹤」都寫好了。
他愣了一下:
「妳是不是其實已經排到明年了?」
楊容瑤沒有抬頭:
「差不多。」
汪瑞明沉默很久。
「不能讓別人做嗎?」
楊容瑤停了一下。
「先這樣吧。」
她低頭繼續改行程。
過了一會。
才淡淡補一句:
「最後還是會變成我做。」
15
深夜。
書桌前只亮一盞暖黃色檯燈。
那本《問心錄》翻開著,封面有一塊乾掉的圓形奶漬。
楊容瑤的手指收緊,紙張在指甲下微微皺起,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字開始模糊。
眼淚掉下來了,很快,一顆,又一顆,砸在「克己」兩個字上,把墨水洇開成一片模糊的灰。
她把書闔上。
啪。
聲音不大。
卻把自己嚇了一下。
眼淚掉在封面上。
她伸手去擦。
越擦越開。
最後只能把書推遠。
房間裡很安靜。
檯燈照著書頁。
她看著封面那塊奶漬。
耳邊忽然冒出爺爺的聲音:
「先吃飯。」
她低下頭。
沒有再想下去。
她把書一本一本放回去。
對齊。壓平。拉直。
最後一本放上去。
書架最底層,還空著一格。
楊容瑤看了一眼。
沒有把手伸過去。
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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