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23 擔保品
房子量好了，人也一起被量進去。
1
中午。
電梯門開。
一個男人走出來。
他站在玄關。
沒有進去。
先看。
看天花板。
看窗戶。
看牆。
看地板。
屋子很亮。
亮到沒有陰影。
他往裡走一步。
鞋底落在地板上。
沒有聲音。
他慢慢走。
像在量。
手裡卻沒有尺。
2
某個下午。公園。回家的路上。
楊容瑤跟語辰說，店裡那個房間整理好以後，可以給她用，以後想邀朋友來玩也可以。
語辰眼睛亮起來，一路上都在說：說誰要先到，說要玩什麼，說餅乾放哪裡。
快到家了，她忽然停下來。
「還沒規劃完就到了。」
楊容瑤笑一下。
「餅乾、糖果、材料，都要用好棒棒貼紙換。」
語辰安靜兩秒。
3
「那我請爸爸買。」
「我不喜歡妳用不是自己換來的東西招待朋友。」
語辰又安靜一下。
「那我就不參加了。」
「妳自己跟爸爸討論。」
語辰看著地面，走了幾步。
「我自己收集。」
楊容瑤沒接話，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4
冷凍廠辦公室。
王小姐坐在對面。
說週轉。
說很快就回來。
范老闆沒回答。
只看著她。
過一會兒。
又看向旁邊。
楊耀群坐在那裡。
一直沒開口。
辦公室很安靜。
隔壁製冰機落下一塊冰磚。
悶響一聲。
楊容瑤站在門邊。
她看著范老闆。
這張臉，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很久以前。
一時想不起來。
最後。
楊耀群把茶杯放下。
「我可以當保人。」
范老闆看著他。
王小姐也看著他。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5
晚上，吃飯。
語辰忽然抬頭。
「為什麼做沐浴球不用貼紙換？」
「因為妳是我的寶貝。」
語辰笑了。
楊容瑤夾一塊菜放進碗裡。
「而且我也想做，想跟妳一起做。」
語辰想了想。
「那果汁呢？」
楊容瑤把碗放下。
「自己壓給大家喝，不用換。不過大家在玩的時候，妳要一直忙。」
停一下。
「如果讓大家自己壓，就算活動。蘋果的錢，要用貼紙換。」
語辰低頭扒飯，過一會兒才開口。
「我是主人，我要好心，所以我壓給大家喝。」
楊容瑤看著她。
「我看是妳不想收集貼紙。」
語辰笑了，沒有否認，繼續吃飯。
桌上安靜下來，只剩碗筷碰撞的聲音。
6
那筆錢出去之後。
訊息開始變慢。
明天。
再等等。
這幾天。
最後只剩已讀。
范老闆問楊耀群。
楊耀群說再看看。
又過幾天。
還是再看看。
他不急。
別人急的時候，他也不急。
7
楊耀群的手機亮著。
楊煜琦傳來一句。
「西藏這裡訊號不好，過幾天才回。」
楊耀群看了一眼。
沒有回。
把手機放下。
過一會兒。
又拿起來。
撥出去。
「范老闆。」
「有空的話，過來看一下。」
8
夜裡。
客廳只開一盞燈。
帳本攤在桌上。
停在同一頁很久。
房門關著。
語辰已經睡了。
楊容瑤把筆蓋起來。
又打開。
最後還是放下。
9
第二天，語辰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先跑進廚房。
「媽媽。」
「嗯。」
「我想到一個方法。」
楊容瑤正在洗水果，沒有回頭。
「什麼方法？」
「沐浴球跟媽媽一起做不用換。」
「對。」
「那朋友的東西，也算跟媽媽一起做，可以嗎？」
水龍頭還在流。
過兩秒，楊容瑤把蘋果放到旁邊，回頭，看著她。
「妳很會找路。」
語辰笑了。
10
那個男人是范老闆，楊家每個餐廳的冰箱，都是請他做的。
帶他進門的人是楊耀群。
電梯上來。
刷卡。
開門。
林佑柔坐在客廳。
剛裝完心臟節律器。
動作慢。
但很穩。
門打開的時候。
她抬頭看了一眼。
沒有問。
范老闆也沒有立刻說話。
客廳很安靜。
只有冷氣的聲音。
11
「范老闆。」
楊耀群開口。
「之前借款的事。」
林佑柔坐著。
水杯就在手邊。
她拿起來。
又放下。
杯子底下留下一圈水痕。
慢慢擴開。
范老闆點點頭。
沒有提金額。
也沒有提日期。
先看了一圈。
再坐下。
12
「沒關係。」
范老闆靠進沙發。
「慢慢來。」
客廳很安靜。
他看一眼楊耀群。
又看向林佑柔。
「離婚先做掉。」
沒人說話。
「資產先切乾淨。」
他笑一下。
「後面怎麼走，都還有空間。」
冷氣吹著。
桌上的水沒有人動。
「放心。」
「我不會逼太緊。」
13
林佑柔坐著。
沒有開口。
也沒有起身倒茶。
她只是坐著。
看著前面的茶几。
茶几反著光。
照得人有些模糊。
14
范老闆離開後。
門關上。
客廳恢復安靜。
林佑柔慢慢站起來。
把水杯拿進廚房。
洗乾淨。
倒扣。
放回架上。
15
楊容瑤想起來了。
很多年前。
瓦斯店。
更舊的辦公桌。
那時候，店還是他們的。
門口進來一個男人。
說貨款沒收到。
陽明大學的餐廳。
設備他做完了。
楊容瑤從帳本後面抬頭。
她還年輕。
「你跟誰做的？」
「楊耀群。」
「那你找錯人了。」
停一下。
「不是找我們要。」
「要跟我請款，施工前要先有採購確認單。」
「拿著我的確認單，找我請款。」
男人站了一會兒。
被請出去。
很乾淨。
門關上。
店裡安靜下來。
林佑柔走到後面。
數了一疊錢。
裝進信封。
封好。
拿出去。
沒有寫單據。
沒有留下名字。
那筆錢，像沒有發生過。
那個男人。
就是范老闆。
那時候。
他站在門外。
等著拿回自己的錢。
很多年後。
他坐在她家的客廳。
開始計算。
還有什麼東西能拿。
16
隔天下午。
楊煜琦回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好幾下。
是這幾天沒送出去的訊息，一次到。
他沒看。
手指按上門鎖。
嗶。
進門。
他停了一下。
客廳很乾淨。
廚房很整齊。
地板也很乾淨。
只是桌子上放著一個杯子。
白色。
不是媽媽平常用的那個。
17
他把背包放下。
看向客廳。
林佑柔坐在桌子前。
位置比平常往前一些。
桌上的面紙盒換了方向。
椅子也往內移過。
楊煜琦站著。
沒有坐下。
18
晚餐前。
他問了一次。
問得很短。
林佑柔也答得很短。
客廳安靜下來。
沒多久。
楊耀群回來。
門一開。
楊耀群站在玄關。
彎腰要脫鞋。
楊煜琦站起來。
「出去。」
楊耀群停住。
手還按在鞋跟上。
他看著楊煜琦。
沒說話。
把鞋重新穿好。
轉身。
門關上。
很輕。
19
第二天。
鎖匠來了，工具箱放在門口，一樣一樣拿出來。
螺絲鬆開，鎖芯抽出，舊鑰匙放到旁邊，新的裝進去。
楊煜琦站在一旁，一直看著。
20
師傅測試兩次，門打開、關上，再打開、再關上。
「好了。」
楊煜琦接過新鑰匙，放進口袋。
舊鎖留在地上。
銀色外殼磨掉一角。
邊緣還看得見原本的亮面。
21
同一天。
法院文件寄到。
信封拆開。
支票影本掉出來。
數字寫著：
一百六十萬。
旁邊的大寫：
壹佰陸拾元整。
楊容瑤拿起來。
視線停在最後。
「元整」。
那前面。
少了一個字。
應該還有一個字的位置。
是空的。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翻過去。
放回桌上。
22
餐桌上。
支票影本還放著。
法院文件壓在下面。
壹佰陸拾元。
五個字躺在紙上。
沒有人再提。
林佑柔把晚餐剩下的碗收進廚房。
水聲響起來。
過一會兒又停下。
23
語辰抱著貼紙簿跑出來。
「媽媽。」
「嗯。」
「還差二十八張。」
楊容瑤在削蘋果，蘋果皮慢慢落下來，一圈接一圈。
「那就二十八張。」
「很多耶。」
語辰沒有走。
她翻開貼紙簿，一張一張數，數到一半，停，又從頭數一次。
二十八。
沒有錯。
她在計算紙上寫下來。
二十八。
一個字，一個字，寫滿。
沒有少。
24
她翻開那張白紙。
最上面寫著：
歡迎來我家。
旁邊畫了一個愛心。
寫第二行的時候，寫錯一個字。
擦掉。
重寫。
紙角已經捲起來。
語辰趴得很近。
鼻尖快碰到紙。
沒發現有人站在後面。
25
楊煜琦把舊鎖、舊鑰匙、拆下的零件，裝進紙箱。
蓋好。
鐵件在裡面晃了一下。
悶悶地響。
推進儲藏室。
門關上。
沒有聲音。
走廊上，新鎖反著冷光。
整夜，沒有人再開門。
26
晚上。
楊容瑤起來喝水。
經過大門。
停了一下。
新鎖反著走廊的燈光。
很亮。
她站了一會兒。
伸手碰了一下。
又把手收回來。
27
客廳只剩桌燈亮著。
支票影本還在。
她坐下來。
翻開。
看了一眼。
再翻回去。
文件放回原位。
水杯壓在上面。
杯底的冰水沁出來。
紙張慢慢漫開一塊濕痕。
黑色墨水散開。
字開始看不清了。
28
經過語辰房間。
門沒關好。
燈還亮著。
語辰睡著了。
手還壓在棉被外面。
桌上的名單被風扇吹得微微翹起來。
最上面那行字露出一半。
歡迎來我家。
後面跟著一排歪歪的愛心。
旁邊那張計算紙還攤著。
二十八。
寫得很滿。
楊容瑤站在門口。
看了一會兒。
把掉下來的棉被拉上去。
手碰到桌燈開關。
停了一下。
最後沒有按。
她把門輕輕帶上。
房裡留著燈。
走廊很安靜。
門上的新鎖反著走廊的冷光。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