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的復仇、有用的記憶：電影《有用的鬼》漫談

DM：

《有用的鬼》和《大濛》是我最近看的院線電影中，台泰兩地不約而同從歷史中「找公道」的轉型正義電影（姑且這麼定義？），只是《有用的鬼》敘事方式路徑迂迴，在觀影過程中，時而感覺迷路，後更因種種迷路而驚喜。

我也同意這是一部精心設計的佳作，但看完之後，回想一切類似圈套的細節，卻被圈在迷霧裡，有些出不去。照理說，鬼魂可附身一切，但為何偏偏是吸塵器呢？這個問題，開始困擾我。

電影中，女主角附身的機器吸頭，情色又荒謬地撥開男體胸前的襯衫鈕扣，是電影第一個博取眼球的香豔畫面——所有女性角色卻都正裝甚至大墊肩，時尚又俐落，觀眾得以確認這是當代極具性別意識的電影呈現。情節間婆媳代際衝突，探討的是東南亞華人家庭控制與控制的傳承。（百善孝為先？）潮州移民、華人經商⋯⋯我想起我們讀書會讀過的莒哈絲《情人》中，與法國少女相戀的華人富商黃水梨，也是無法違抗父親、和家族。無法違抗的恐怕還有炎黃血脈吧，有用的女鬼最終和婆婆一樣，打不過就加入——被家族控制的美豔婆婆，房裡電視播放的是監視兒子的畫面。她癡愛亡夫，和女主角並無二致。

為什麼是吸塵器呢？難道只為了一幕畫面來表達女性凝視與掌權嗎？也許最為無能與徒勞的就是吸塵器，集體創傷記憶像灰塵，肉眼看不見，卻致使劇中人物無不過敏咳嗽，最後就連附身吸塵器的鬼，也把自己吐了出來，與「文青偽娘」的一段情緣於焉登場。亡故的豪門媳婦附身於吸塵器的妖異傳說，透過男鬼性感的唇訴說。

在華人民俗故事中，女鬼的力量是最為可觀的。然而過往被揚棄的對象，卻被國家體制給收編，非常巧妙的諷刺。電影中無形的霧霾原來不是異性戀間不被祝福的戀情，因這可被資本主義價值交換相互抵銷。這亦帶出了電影主題之一：階級。華人經營的工廠虧待泰籍工人，鬼魂留在工廠中，血跡始終擦拭不去。

工人之間的男男相戀才是不被祝福的，但因著威權力量的介入，只要洗腦活著的人，記憶便會漸漸無用。亡者害怕消失，唯一的取徑是入夢與活著的人相見，至此虛實相間疊加，夢成為鏡面介質的表面張力。整部電影最為核心的議題，終於揭露：泰國2010年反政府示威、法政大學大屠殺49周年，亡者冤魂不散，霧住整個城市。

幾乎是最後一刻，底牌揭曉，奇幻愛情喜劇片瞬時成為政治寓言復仇爽片，絕地反轉迎向結局。不合常理的節奏配置，讓性別與階級、社會運動與空氣污染，雜揉拼貼，滾成後現代無比複雜卻精妙絕倫的一鍋粥。

粥好喝，回味無窮。水泥腳掌痛毆掌權者、女僕殺主人，好好笑好爽。喝完肚子裡卻空空地迴盪：文青偽娘與性感男鬼的人鬼交歡，究竟是春夢還是真實？女人，一身正裝調戲男乳的女人，監視著兒子為夫家工廠操持的女人，她們的復仇又在哪裡呢？

DM，也許你看到的故事不一樣。你是怎麼看《有用的鬼》殊異的敘事軸線呢？

怡  
2025.12.19 高雄

怡：

我和《有用的鬼》的緣分是這樣的：某天我在臉書上滑到片商為宣傳電影的快問快答，問到導演林金偉，如果不用吸塵器，想改用什麼家電？導演答，飯店的那種免治馬桶，有些能自動掀起和吹風，還能發出聲音；萬洛答，想當自動咖啡機鬼。導演回，酷喔。

我想說，這什麼鬼？於是隔天我就去看了《有用的鬼》，結果愛得要死。

一台吸塵器隻身（？）跋涉過黑夜再無車行駛的公路，進入陰森的病院，被值班的護士攔阻，等待漫漫長夜的經過，就只為了在規定的探視時間內見上愛人一面，並與之纏綿。目睹這一切的我簡直要哭了。電影播到這時我的想法還十分單純，以為情節無非是生死兩隔、人鬼就此殊途而愛情更加艱難，等等的通俗套路。以及具性別意識的當代呈現：選擇吸塵器是為了讓附身的女鬼具備能動性，難以被再次忽視或消音，甚至能如此滑稽地玩弄異男乳頭。當然還有，一開始便直面觀眾，介紹自己是文青偽娘的偽娘敘事者。

但後來正如妳所提到的，怡，劇情遠比我們所預設的還要複雜。發展越往後，已不再是透過在故事中說故事，情節外牽引情節了。敘事的岔路讓我們發現各個角色的其他向度，也一再延展出故事背景的意識與議題：環境汙染、階級勞動、婆媳問題、華人族裔、官僚體制、轉型正義等等。不斷岐出的岔路再也不只為豐富角色使之立體，也不單是為了不斷給觀眾驚喜，反而是鋪設各種阻礙讓我們深陷思考，讓人卻步讓鬼為難，這通俗搞笑的肥皂劇開頭明明是新奇輕巧驚喜連連，背後卻是多麼的複雜難解，如身處塵霧，窒礙難行。

路徑尋常迂迴，角色莫測難辨，唯一可靠的敘事者只有記憶，與後來揭示泰國2010年反政府示威、法政大學大屠殺49周年等必須被記憶的歷史合而為一，因此被威權忌憚的也是記憶。鬼妻既是能得知真相的入夢者，竟也是協助記憶清洗的大功臣，看到這裡我也擔心，會不會一切終將像工人之間的同性愛情，一開始是隱而不宣的生發，到最後竟也是秘密地被抹去？傳承記憶，保存記憶，到底還有沒有更為安全的其他方式？

導演的企圖，是將這一切交由非人的鬼傳述，給非順性別的酷兒尋求解答，做出抉擇。心有不甘的幽靈徘徊，性別與政治的多重引渡，歷史不能被遺忘被清理，必須透過記憶與訴說流傳下去。可比諷刺更諷刺的是，後來反而被國家收編的女鬼，為了一償生前的宿願——擁有後代，生下比女鬼更恐怖的鬼嬰，因此決定舉發拒絕清洗記憶、閱讀歷史的人類丈夫。

在故事裡的故事中，被訴說的主要角色們，原先都被迫擁有一張看似幽默實則嚴肅的撲克臉，而我是遲至這一刻才驚覺，少有情緒溢於言表的鬼妻，表情真正極人類地、複雜地動了起來。故事的敘事者，決定把自己吐出的性感男鬼在吐露完這一切後，才在床上有了酥爽的抽插和完美的呻吟；而故事的接收者、我們情感投射最主要的對象，則始終擁有豐富的表情和較為合理的情緒反應，看來最終我們都成為了可愛討喜的文青偽娘（喂

因此最後當真相被成功流傳，遲來的仇恨被間接傳達，害怕消失的亡者終於不必取之於夢困擾生者，而能酣暢淋漓地痛毆威權。然則痛快的背後其實我們都懂，這哪裡是真正該尋求該實行的「復仇」呢？

怡，我想回到我們都看得臉紅心跳且容易搞錯重點的橋段（？），去相信記憶的力量，以及文青偽娘所選擇的方式：「我會記得你的名字，記得你的生、你的死，記得你做愛的節奏，和淫蕩的呻吟。」如此身體又如此酷異。也許努力記得文青偽娘努力記得的樣子，不再只是購買徒勞的消極抵抗的吸塵器，身為台灣觀眾的我們，便也能像泰國的文青偽娘一樣，功德圓滿了。

DM
2026.1.4 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