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纵容的暴力,与被病理化的反抗:父权社会的情绪双重标准
一、引言
在当今社会,我们经常可以观察到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某些明显具有破坏性的情绪表达(例如暴力或愤怒)竟被宽容甚至合理化,而另一些并不直接造成伤害的情绪表达(例如不满或反抗)却遭到压制和污名化。这一现象背后似乎隐藏着一套双重标准,它并非简单地以情绪行为的客观危害性为准绳来判断何为“失控”,而是取决于该情绪是否威胁现有的秩序和权力结构。换言之,在父权制社会中,谁的情绪可以被理解甚至开脱,谁的情绪会被贴上病理标签,取决于这种情绪是否挑战了父权秩序。这一命题引出了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父权社会是如何根据情绪对既定秩序的威胁程度,而非情绪本身的破坏性,来区分“正常”与“失控”的?又为何男性的暴力易被纵容和个案化,而女性的抗议情绪却屡被病理化?
为解答上述问题,本文将采用跨学科的视角,综合社会学、心理学、性别研究和文化研究等领域的理论资源,深入分析父权社会中的情绪治理机制。首先,我们将界定“暴力”与“反抗”两类情绪性行为的不同效应,以及为何前者尽管危害明显却往往不被视为“失控”,而后者哪怕理性平和也可能被视为“失控”。其次,我们探讨男性情绪失控(如愤怒暴力)如何被社会系统性地合理化为可以理解的个人行为、被个案化为孤立事件并最终被重新吸收进正常秩序。第三,我们分析女性的“不顺从”情绪(如愤怒、抗议)如何被病理化为非理性,贴上“歇斯底里”或“疯女人”的污名,并通过文学和文化隐喻被再现。第四,我们剖析隐藏在这套双重标准背后的权力机制,解释为何父权制体系宁可容忍暴力所带来的客观危害,也不愿容忍清醒而有意识的反抗。最后,我们讨论这一机制对文化与社会造成的后果和代价,包括对个人福祉和社会正义的影响,并在结论部分反思如何重新认识情绪治理中的权力问题,提出可能的结构性改善方向。
本文力求论证严谨而有深度。在分析过程中,我们将引用中西方权威理论家的观点以支撑论述,例如福柯关于知识权力和“疯狂”的研究、阿伦特关于暴力与权力的区分、卡罗尔·吉利根关于道德心理的发展差异、桑德拉·吉尔伯特和苏珊·古巴对文学中“疯女人”隐喻的阐释、康奈尔对霸权阳刚之气和男性气质的研究等。与此同时,我们也会辅以真实但不具争议性的案例,例如19世纪女性被当作精神病人关押的历史、当代职场和家庭中男女情绪表达的差别待遇等,以使讨论更具人文关怀和现实感。通过以上努力,本文希望加深我们对父权社会中情绪双重标准的认识,以及对这一本质上关乎权力的不公正现象的批判理解。
二、“暴力”与“反抗”的情绪效应:危害性 vs 秩序威胁
情绪及其表达并非孤立的个人现象,而是嵌入社会脉络之中的行为,其评价标准往往取决于对社会秩序的影响。为了理解父权社会中的情绪双重标准,我们首先需要区分两类看似相反却常被混淆的情绪性行为——“暴力”与“反抗”——及其不同的社会效应。
“暴力”的情绪效应:客观危害性。 按一般定义,暴力情绪的爆发往往伴随对他人或环境的直接伤害或破坏。其典型形式是肢体或语言上的侵害、愤怒的失控等。从危害性角度看,暴力显然具有负面后果:它可能造成肉体伤害、心理创伤,破坏社会秩序和人际关系。然而,吊诡的是,在父权制文化中,许多形式的男性暴力却被视为可理解、可接受,甚至在一定条件下被鼓励。例如,传统观念认为男性可以在“恰当场合”展示愤怒和攻击性,这被视为阳刚特质的一部分,而不被简单归类为失控。bell hooks在回忆其童年经验时指出,她的父亲和社会环境教导她的兄弟:“一个男孩展现愤怒甚至诉诸暴力是好事,但要选择恰当的场合;男孩不应表达柔弱的情感”。换言之,男性的攻击性情绪被纳入了一种社会规范:在不挑战既有权威的范围内,暴力可以被功能化。这种功能可能包括维护纪律(如父亲以体罚“管教”女儿)、捍卫尊严或权威,甚至保护家庭和国家。在这些语境中,暴力并未被视为秩序的破坏者,反而被当作维系某种秩序(父权秩序或社会规范)的手段。因此,即使暴力有明显的客观危害,它所造成的破坏往往被选择性忽视或淡化,只要这种暴力不被认定为对主导秩序的挑战。
“反抗”的情绪效应:主观威胁性。 与暴力不同,“反抗”型情绪未必造成直接的物理伤害;它更多表现为挑战、不服从或对不公的情绪化抗议。反抗情绪的典型例子包括愤怒的揭露、不合作的态度、公开的抗议行为,乃至日常情境中对权威人物的顶撞等。从危害性角度看,此类行为未必有物质上的破坏,却常常被社会权力结构视为对秩序的威胁。在父权体制下,秩序的维持被置于高于一切的位置,哪怕这种秩序本身包含不公。只要某种情绪表达质疑或撼动了既定权威,就可能被贴上“失控”的标签,哪怕该情绪合情合理、合乎道德。正如阿伦特(Arendt)所揭示的,威权体制往往将不同政见或不服从视为比实际犯罪更严重的威胁,因为前者动摇了统治的合法性。类比到性别权力关系中也是如此:一个女人冷静地说出自己的不同意见,如果此举挑战了男性权威或社会规范,就可能被贬为“歇斯底里”“情绪不稳定”。这样的反抗情绪不需要大喊大闹就会被权力体系敏感地捕捉并加以压制,因为它触及了权力结构的紧张神经。
简而言之,在父权社会评价情绪失控与否的潜规则中,“破坏性”居于次要地位,而“威胁性”才是关键衡量标准。男性的愤怒和暴力行为尽管具有破坏性,但通常不被视为秩序威胁,反而时常被看作秩序的(扭曲的)维护手段,因此倾向于被容忍。而女性的抗议、不顺从情绪,即便平和无害,却直接挑战了性别服从的秩序神话,因而会被高度警惕和打压。这种双重标准并非偶然,而是深植于历史文化脉络之中。接下来,我们将从历史和现实的角度分别考察男性和女性情绪在父权制社会中遭遇的截然不同的待遇,以揭示这套情绪治理机制的运作细节。
三、男性情绪失控的合理化、个案化与吸收
在许多文化语境下,男性的强烈情绪(特别是愤怒、攻击性)经常被正常化,甚至在某些时候被赋予积极价值。这种现象体现为社会对男性“情绪失控”的一系列处理方式:将其合理化为可以理解的反应,将其个案化为个人特殊问题,并最终将其吸收进既定社会结构而不引发对秩序的质疑。以下我们分几点展开讨论。
1.合理化:为男性的愤怒和暴力找借口。 父权文化倾向于为男性的情绪爆发提供种种解释和开脱理由,赋予其“合理性”,从而减轻对其失控程度的社会评判。这种合理化表现为日常话语中的“男孩就是男孩”(boys will be boys)之类的观念,即暗示男性的攻击性和冲动是与生俱来的、本质难移的,因此应给予更多包容。在家庭和公共场合中,男性发怒经常被解读为“有其原因”:例如压力过大、受到挑衅、工作不顺等。媒体报道男性实施暴力行为时,也常强调其心理压力或环境诱因,把注意力引向行为者的个人困扰,而非行为对受害者和社会的危害。这实际上是一种转移,将加害行为转述为男性自身的痛苦或失控,而非道德或社会问题。例如,当男性伴侣施暴,不少舆论往往探究他“是不是喝醉了”“有没有童年创伤”或“精神是否有问题”,以此暗示暴力是特殊情境下的异常,需要的是治疗或理解,而不是对其权力地位的质疑。这种倾向使得男性愤怒获得了一种“可解释性”,令公众更倾向于同情或宽恕暴行背后的“情由”,从而降低对该男性“失控”的指责力度。
2. 个案化:将男性暴力视为孤立的个人事件。 父权社会还通过将男性的失控行为“个案化”来维护整体秩序的正当性。所谓个案化,指的是将某一男性的极端情绪失控(如严重暴力犯罪)定义为个别人偏离常轨的例外,而不与群体的特权或文化结构联系。例如,当出现男性实施大规模暴力(诸如家庭暴力、枪击事件等),评论往往聚焦于此人的人格缺陷或精神疾病,而回避讨论更普遍的男性社会化模式与暴力之间的关联。这种处理方式确保了父权文化能够在个别男性“坏苹果”被挑出后,继续声称自己的整体正当性未受侵蚀。正如社会学者所指出的,大众传媒常把男性施暴者描述为“孤狼”或“精神失常的个人”,一方面强调事件的特殊性,另一方面暗示这并不是男性群体乃至父权制度本身的问题。通过这种话语操作,系统性的男性暴力被去系统化了,变成仅需针对个人矫正或隔离的孤立事件。其结果是,公众在对这些事件感到震惊的同时,很少进一步追问:是否存在一种文化规训鼓励了男性以暴力应对挫折?男性长久被灌输的情绪观——例如压抑脆弱、以愤怒和强硬示人——在这些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深层问题被个案化的处理遮蔽了。
事实上,大量研究和理论已经揭示了男性社会化与暴力之间的结构性关联。例如,康奈尔(R. W. Connell)关于“霸权阳刚气质”(hegemonic masculinity)的理论指出,主流文化给予男性的典范形象包含了统治、竞争、情感克制以及在需要时诉诸暴力的倾向。这意味着男性从小被训练只表现有限的情绪——如愤怒、果断、侵略性——而将恐惧、同情、脆弱等视为“不男性”的品质加以压抑。心理学家也指出,许多男性从社会吸收到的信息是“真正的男人只能表达愤怒这种唯一被接受的情绪”。bell hooks一语道破父权文化对男孩的教诲:“我们不能表现除愤怒以外的任何情绪”。在这样的背景下,男性的暴力并非纯粹的个人偏差,而是与社会对男性角色的期待紧密相关。然而,正如前述,社会更倾向将每次具体的暴力事件与结构切割开,只处理其表面,而没有质疑“逼使男人情感自残、唯一允许愤怒的父权要求”本身。这种个案化策略保证了父权制不会因为一些男性的极端行为而被连带问责。
3. 吸收:将男性的失控重新纳入秩序框架。 即便在男性情绪失控酿成后果之后,父权社会也有其“吸收”机制,使得事件的影响被降到最低,并迅速回归常态秩序。在司法和社会反应层面,这种吸收体现在对男性失控行为的处罚和舆论谴责往往相对温和,并带有尽快恢复原状的倾向。例如,历史上丈夫暴力对妻子的行为曾被法律和习俗所纵容,被视作家庭私事而不予公开惩处;即使在现代法治环境下,家暴案件中施暴男性往往也能通过道歉、短期治疗等方式重新回归家庭和社会,而受害女性则承受长期创伤。这体现了社会在承受一定程度的男性暴力后,依然倾向于让相关男性重新被“吸纳”为正常公民,维持父权秩序的表面完整。在文化表征上,我们也能看到类似的吸收过程:媒体和流行文化中,暴怒失控的男性形象常被赋予某种浪子回头或自我救赎的剧情,从而在故事结尾重新成为“好人”或“英雄”。通过这样的叙事,观众被引导相信男性哪怕一时失控,最终也可回归理性和规范。而从社会学角度来看,这是父权结构在修补自身合法性的过程——它通过展示对个别男性行为的矫正,来宣称整个体系仍有自净能力,不需要根本变革。
需要强调的是,男性情绪失控之所以能被上述方式合理化、个案化和吸收,正是因为这些情绪通常并未被视为对父权秩序本身的反叛。相反,男性的暴力往往充当了维护该秩序的工具。正如历史学者Peterson del Mar所指出的:“男性暴力常常被用作强化男性权威的工具”。教会和世俗制度长期默认男性以暴力维持家庭和社会等级的特权。因此,当男性因愤怒而行使暴力,这一行为虽然有害,却隐含地强化了父权统治关系(丈夫对妻子、父亲对孩子、统治者对被统治者)的既定结构。权力体系对此不仅不感到威胁,某种程度上还从中获益或借力——例如通过制造对暴力的畏惧来维持服从。因此,体系对于男性暴力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需要法律和秩序来限制失控的危害,另一方面又默许乃至利用一定程度的男性暴力来巩固权威。这种内在矛盾正解释了为何社会对男性情绪失控采取宽容乃至放纵的态度:只要它不破坏根本的权力版图,这种“失控”就在容忍范围之内并可被迅速归因到别处。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看清了男性情绪在父权语境下的命运:愤怒和暴力被“理解”为人性弱点或环境使然,而非权力特权;事件被一一孤立切割,避免连累整体男性群体;而每当暴力暂时冲击秩序后,又被合乎规则地处理,令秩序得以延续。于是,在大众心目中,“男人偶尔失控”被建构为一种可预期、可控制的现象,而非社会体系的问题。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女性表达愤怒或不服从时,社会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这正是下节要深入探讨的主题。
四、女性不顺从情绪的病理化、污名化与文化再现
与男性情绪失控的宽容形成对照,女性一旦表现出反抗、不顺从的情绪,往往立刻面临的是“病理化”的眼光。所谓病理化,是指将某种行为或情绪标签为精神疾病或非正常,从而将其从道德-政治领域剥离,归入医疗或异常范畴。父权社会长期以来通过医学诊断、文化叙事等方式,将女性的愤怒、抗议、独立意识等重新定义为某种“疯狂”或“歇斯底里”,并对此施加污名。这一过程包含历史的和文化的两个层面:一是在医学和心理话语中,把女性的不顺从情绪视作神经病症;二是在文学和大众文化中,反复塑造“疯女人”的形象以加强这种印象。下面我们从这两个层面展开论述。
1. 历史上的病理化:从“子宫癔症”到“精神错乱”。 西方语境下,女性情绪被病理化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古典时代,但其高峰出现在19世纪维多利亚时期的医学和精神病学兴起之时。当时占主导地位的观念认为,女性天性多愁善感、情绪化,而且与生殖生理密切相关。一系列所谓的“女性疾病”被定义出来,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歇斯底里”(Hysteria)。“歇斯底里”一词本身源自希腊语的“子宫”(hystera),意指女性因为子宫在体内游走而引发情绪失控。尽管这一荒诞的假说后来被否定,其影响却根深蒂固—— 几乎任何不符合温顺恬静规范的女性行为,都可能被冠以“歇斯底里”之名。米歇尔·福柯的研究揭示了19世纪对女性肉体的“歇斯底里化”机制:医学界将女性的身体和行为全面地性化、病理化,使之成为诊疗和规训的对象。具体而言,当时女性如果表现出独立自主的意愿、智识上的雄心、对家庭角色的不满,医生往往就断言她们“违背了女性的自然”,因而是“不正常”的。1850年代,有医生参观女生学院后断言:“你们简直在把女孩培养成疯人院的素材”。阅读小说、参与政治、甚至单纯表达愤怒,都可能被列为女性发疯的症状。换言之,女性只要越出了相夫教子的驯服形象,就被视为精神异常。
维多利亚时代的精神病院记录充满了因各种荒谬理由被关押的女性:有人因婚姻中表现出“极度嫉妒”被关了16年;有人因为更年期情绪波动被认为“子宫失调”而入院;甚至月经都被视为致疯因素,医生建议母亲们推迟女儿初潮来防止她们发狂。其中尤为典型的是丈夫有权申请妻子收容,哪怕妻子根本不疯——仅凭丈夫一句“她不听话”,妻子就可被贴上疯标签强制送进疗养院。伊丽莎白·帕卡德(Elizabeth Packard)的案例即是一例著名的悲剧:1860年,这位思想独立的美国女性因为公开反对牧师丈夫的观点,被丈夫利用法律漏洞以“精神错乱”为由送入伊利诺伊州杰克逊维尔疯人院长达三年。帕卡德清醒地写道:“我并不疯狂,我只是独立自主”。但在19世纪的精神科理论中,女性独立本身就等同于疯狂。当局甚至允许丈夫“不需要提供任何发疯证据”就能把妻子送进医院。这使精神病院沦为“不听话女性的垃圾场”——一个合法的监禁地,丈夫、父亲或兄长可以将不顺从的女性弃置于此。帕卡德案并非孤例,而是当时普遍现象的冰山一角。有作者形容:“19世纪的疯人院里挤满了像伊丽莎白这样的正常女人,她们唯一的‘错’就是违背了社会对女性的期待”。
女性情绪被病理化不仅意味着她们被剥夺了行为正当性的辩护空间,更可怕的是还要遭受粗暴的“治疗”。19世纪末期,一些医生相信女性的性器官是导致疯狂的根源,竟然采用切除女性阴蒂的极端手术来“治疗”那些表现出自主意志或强烈情绪的女性。还有的切除卵巢、用冰水灌洗、放血等残酷手段。一名20岁的女性只因“喜爱阅读严肃书籍”就被切除了阴蒂;一名30岁的妻子因为“公然表示对丈夫的厌恶”也遭此“手术”。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表明,父权医学宁可摧残女性的身体,也不愿看到她们的思想和情绪不受控地延展。顺从才是康复的唯一道路:女性要么屈服,要么永无出院之日。帕卡德在狱中明白地认识到:“如果她们保持真我,就没有希望。每一种真实的情感都必须压抑。每一个与社会规定的女性模式不同的举动都必须被抹杀”。她看到一些女病人其实很清醒,但为了获释被迫装出顺从甚至疯癫被治愈的样子。这种情景,无疑是父权社会通过医学权威对女性反抗进行降服和消音的极端写照。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将女性反抗情绪医学化、病理化的策略并非只属于19世纪的历史黑洞。它以新的形式延续到了20世纪乃至当今。例如,“女性歇斯底里”作为诊断在20世纪逐渐退出医学舞台,但相应的污名并未消失。20世纪早期的精神分析(以弗洛伊德为代表)承袭了某些父权思路,将女性神经症归因于“子宫妒羡”或性欲不满,暗示问题源自女性对男性欠缺(“阉割情结”)。虽然弗洛伊德试图认真对待一些女病人的心理痛苦,但他理论中的女性形象依然是在父权规范下的“他者”——要么是不成熟(因为缺乏阳具象征的权威),要么是被阉割的残缺。在更广泛的社会文化中,“歇斯底里”逐渐演变为口语,以“神经质”“情绪化过度”等新说法出现,但指向依旧常常是敢于愤怒或坚持己见的女性。例如,20世纪的女权运动者屡屡被保守舆论斥为“情绪失常”。历史记载许多为女性争取权利的领袖都被污蔑为疯子:19世纪末,有医生评论妇女参政运动时宣称:“在女性运动中夹杂了大量精神错乱”。即便到了现代,当女性在公共舞台上展现愤怒或坚毅,就会有类似“她是不是更年期”“精神不太正常吧”的挖苦。从政治人物到公益活动家再到普通职业女性,无不受此困扰。譬如,近期曝光的好莱坞丑闻中,大胆指控制片人性侵的罗丝·麦高恩(Rose McGowan)被对方雇佣的公关企图描绘成“越来越疯癫”以摧毁其信誉。再如,美国资深女议长南希·佩洛西在一次与总统公开交锋后,被对方嘲讽“脑子有病,非常不正常”。这些实例说明,“给不服从的女性贴疯标签”依然是当今权力者打压女性声音的快速工具之一。
2. 文学与文化的“疯女人”隐喻:女性愤怒的文化再现。 除了医学话语,文化层面的叙事也充满了将女性反抗情绪等同于疯狂的隐喻和形象。文学批评家桑德拉·吉尔伯特(Sandra Gilbert)和苏珊·古巴(Susan Gubar)在其经典著作《阁楼上的疯女人》(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 1979)中深刻分析了19世纪文学是如何用“疯女人”的意象来呈现女性被压抑的愤怒。她们指出,在一系列男性作家的作品中,女性角色往往被二元划分为“天使”和“疯女”两类:前者乖顺温良,后者桀骜疯狂。而许多女性作家则在小说中潜藏了一个“疯女人”形象,作为对社会束缚的隐秘反抗。例如,夏洛特·勃朗特的《简·爱》中,被锁在阁楼的疯女人伯莎·梅森正是这种隐喻的典范。伯莎表面上是罗切斯特先生那疯癫暴力的妻子,被幽禁以免危害他人;然而吉尔伯特和古巴的女性主义解读认为,伯莎实际上体现了简·爱内心被压抑的愤怒和反抗精神。伯莎的“疯狂”并非纯粹的病症,而是对男权世界无法容忍女性自主的控诉。文学中的疯女人形象往往有着相似的背景:她们可能曾试图违抗父权(如拒绝包办婚姻、追求智识自由),但最终被贴上疯标签予以惩罚,于是读者在故事结局中看到她们不是被关押就是悲惨死去。这类叙事既反映了现实中女性的命运,也反过来塑造了社会想象,令女性对挑战权威可能招致的代价心生畏惧。
这一“疯女人”母题在各国文化中屡见不鲜:英国的《简·爱》《呼啸山庄》,美国的《夏洛特的网》(黄房子的故事)和南方哥特小说,中国近现代的某些文学作品里也可找到类似隐喻(如个别女角色因不堪压抑而发疯、自杀)。在大众文化中,“疯女人”的刻板形象依然活跃:例如影视剧里反复出现的“歇斯底里的妻子”“疯狂的前女友”等角色套路,将有正当愤怒或要求的女性描绘成不可理喻甚至危险的人物。这些文化再现强化了将女性情绪与非理性、失控相连的集体认知。当社会不断从文艺作品中接收“愤怒的女人=疯子/坏人”的信息时,现实中女性一旦表达愤怒,便更容易被贴上同样的标签而不被认真对待。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女性艺术家试图颠覆这一隐喻,给予疯女人新的意义。例如,作家夏洛特·帕金斯·吉尔曼在短篇小说《黄色墙纸》(1892)中,以第一人称日记形式描绘了一位被丈夫当作神经衰弱患者软禁在家的妻子如何逐渐精神崩溃。这个故事既可以被读作对19世纪“休养疗法”压迫女性的控诉,也可以理解为女主人公以“发疯”这种唯一被承认的方式表达了对桎梏的不满。又如,20世纪一些女作家(西尔维亚·普拉斯、弗吉尼亚·伍尔夫等)通过文学作品揭示女性在社会中被逼近疯狂的心理历程。这些作品试图让读者站在女性视角体会“疯狂”背后的理性成因和社会动因,进而质疑那种动辄将女性情绪病理化的成见。然而总体而言,大众文化中更流行的仍是刻板化的形象。
3. 污名化与内化:疯女人隐喻的社会影响。 父权社会通过医学和文化的双管齐下,将女性的不顺从情绪成功地涂抹上“疯狂”污名后,对女性自身和整个社会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一方面,许多女性在此高压下不得不自我审查、自我压抑,甚至怀疑自己的正当情感是否真的意味着自己“有病”。在历史上,不少妇女因为害怕被送进疯人院,不得不假装顺从;即使在今日,职场或公共生活中的女性为了避免被贴“情绪化”的标签,往往强行平息自己的怒火,哪怕那怒火源于切实的不公。例如,一位女性经理若在会议上激动地批评不合理现象,事后可能被同事暗指为“情绪管理有问题”,这将损害她的专业声誉。研究表明,在工作场合男性表达愤怒往往被视为正当且有力量,而女性表达同样的愤怒却被认为失控、乏理性。这种双重标准令许多女性选择隐忍,即便内心愤慨也压抑不表,从而形成所谓“社会微笑”或表面和悦的女性形象,牺牲了真实情感的表达权。
另一方面,将女性抗议情绪污名化为疯狂也让社会错失了来自被压迫者的真实讯号。情绪(特别是愤怒)本可以是揭示社会问题的警报器:当许多女性对某现象愤怒不已时,往往意味着存在结构性的压迫或不公。然而,如果这些愤怒被轻易斥为“歇斯底里”,那么原本应该检视和改革的问题就被掩盖起来。举例而言,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兴起的女性主义运动中,女性大规模诉说对性别不平等的愤懑,按理应促使社会反思根深蒂固的父权制。然而保守势力选择把这些呼声描述成“一群疯女人在无理取闹”,结果使得一部分公众对女权运动产生轻视甚至反感,延缓了平权诉求的传播。同样地,在家庭中,如果妻子抗议丈夫的不公待遇被说成“你是不是神经质”“无理取闹”,丈夫和周围人就更不会认真对待她提出的问题,如家务不平等、经济控制等。这实际上给施压者提供了保护伞:通过污名化受压迫者的情绪来逃避改变自身行为。
概括而言,女性不顺从情绪在父权社会中历经了系统性的病理化和污名化过程。从19世纪医学上的“歇斯底里”诊断,到20世纪文学中的“疯女人”隐喻,再到当代日常的语言和偏见,“她这么愤怒,一定是疯了/不稳定”这一逻辑如幽灵般盘桓不散。这不仅压制了女性表达正当情绪的空间,也为维持父权秩序提供了一种极为便利的工具——只要把反抗者说成疯子,既可以转移视线(由讨论问题变成讨论她的精神状态),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剥夺其话语权和主体性。
通过本节和上节的对比,我们已经清楚地看到情绪双重标准的两面:男性暴力被去政治化和正常化,女性愤怒被过度政治化(视为对秩序的攻击)因而被诊断为不正常。接下来,我们要进一步探讨的是,这套双重标准背后的深层权力逻辑,以及其导致的更宏观的文化后果。
五、双重标准背后的权力机制:系统为何宁容暴力,不容反抗
分析至此,一个关键问题浮出水面:为何父权制系统宁可承受暴力的客观危害,也不愿容忍清醒理性的反抗? 这实际上涉及权力运作的深层逻辑。权力关心的首要目标是自我延续和秩序稳定。在这一目标下,不同类型的“失控”被赋予了不同意义:一些表面上的失控(如暴力)如果有助于维护或恐吓从而巩固既有权力关系,权力会选择默许甚至鼓励;而另一些看似温和的抗议一旦触及权力的正当性和基础,便会遭到零容忍的打击。这一机制可以从以下几方面理解:
1. 暴力作为权力的工具 vs. 抗议作为权力的威胁。 父权制之所以“纵容”男性暴力,在于这种暴力在很多情形下实则扮演了维护父权秩序的“非正式执法者”角色。正如前文所述,家庭暴力曾被默认为丈夫维持家中纪律的手段,社会对之睁一眼闭一眼,因为它强化了男性家长的地位。在更广泛层面,男性暴力(包括犯罪行为)虽然扰乱治安,但通常并不质疑男性作为一个群体的统治地位。相反,暴力经常被引导去镇压更边缘的群体(如对女性、儿童或少数族裔的暴力),从而重申强者对弱者的控制。即便是无明确指向的暴力(如无差别攻击),也往往被叙事为“社会问题”而非政治问题,不会上升到动摇体制的层面。这使得体制倾向于将暴力视作可以管理的风险,而不是存亡攸关的挑战。极端而言,在历史上很多极权或父权政权甚至利用纵容某些暴力来制造普遍恐惧,从而达到维稳(稳定其统治)的效果。例如,对家庭暴力的不作为、对女性遭受暴力的不重视,会让整体女性群体处于恐惧和顺从状态,反过来强化父权统治。难怪有女权理论家指出,父权制所害怕的并非男性暴力,因为这暴力最终服务于它;父权制真正害怕的是女性的反抗意识,因为那才是掀翻它的力量。
相比之下,抗议和反抗情绪则直接挑战了权力的合法性和控制权。当一个女性站出来说“不”,质疑某项男性特权或不公制度时,即便她言辞冷静有据,这股情绪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其表面声量。这种来自被统治者的反叛质疑,是对统治者权威的否定。如果这类声音得不到压制,它将激发更多的共鸣,可能引发连锁的反抗效应,危及整个权力结构。正如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在分析极权主义时强调的:权力最惧怕的是公民的集体反抗意志,而非暴力本身。因为暴力可以用更强的暴力压制,但一种理性的反抗理念一旦传播,便难以消弭。从父权制的角度看也是如此:一名女性公开表达愤怒并指出问题根源——无论是职场的不平等待遇还是家庭中的男权压迫——这都比一名男性一时冲动打人要更让整个体系紧张。前者有可能唤醒他人、形成运动,撼动根基;后者只需警方或社区介入一下即可平息,而不会让男性整体权威受损。因此,父权体系制定了严苛的“情绪清规”:男性可以狂怒,但女性必须温顺。男性的暴行被当作可控的“他者之暴”,女性的愤怒则被当作危险的“自己人叛乱”。二者截然不同的政治意味决定了其待遇迥异。
2. 将反抗去政治化:病理标签的权术功能。 父权制如何具体压制反抗情绪?前文我们详述了病理化和污名化的手法。这实际上是一种高明的权术:将政治问题医学化。福柯曾提出“权力的特殊机制”包括对人的身心施加知识和规训,将不合规范的行为纳入医学与精神病学的术语,从而剥夺其道德和政治话语权。将女性反抗情绪贴上“疯狂”标签,正是这种策略的经典体现。一旦某女性被指“情绪有问题”,她针对不公平现象的控诉就被转移成对她个人状态的关注乃至嘲笑。由此,权力成功地将“异议”转化为了“异常”。这样的转换使得反抗者被孤立为个别的、有缺陷的个体,其他潜在支持者也会与之保持距离以免染上相同污名。正如苏联曾把持不同政见者关进精神病院以示其“疯癫”,从而解除其批评的政治影响力;父权社会也在象征层面把女性反抗当作精神问题处理,以解除其正当性和感染力。这种策略的成功在于,其不易被识破——因为它打着科学客观的幌子(医学诊断)和道德关怀的旗号(为你好才送你治疗),却暗藏了极严厉的政治审查本质。经过几个世纪的浸染,即使在今天,一些女性在表达诉求时也会被迫首先声明“我并不是情绪化或者疯了,我是严肃的”,可见这污名的阴影仍在。
3. 权力对情绪的治理:建构顺从的情感规训。 从以上可以看出,情绪双重标准并非表面上的性别偏见那么简单,而是权力维系自身的治理技术之一。社会理论家阿比·霍克希尔德(Arlie Hochschild)提出“情感规训”(feeling rules)的概念,指社会会规定人们在何种场合该感觉和表达何种情绪。在父权文化中,性别化的情感规训十分明显:男性被鼓励或至少允许愤怒和支配情绪,女性则被要求表达温顺、同情等顺从情绪,压抑愤怒和反对的感觉。bell hooks回忆自己童年时,父亲暴怒打她以教训她不要和男孩一样逞强时,母亲安抚她说:“你只是个女孩,女孩子不能像男孩子那样”。这正是一堂情感规训课:女孩应当接受自己的位阶,不可逾越雷池动怒。通过无数这样的场景,权力结构把特定的情绪形塑为某些群体的“自然属性”:男性理所当然有攻击性,女性天生爱哭闹或敏感,这些论调看似描述性,实则规范性,规定了每个人“该”有的情感行为模式。一旦有人违反——如一个男人痛哭或一个女人愤怒吼叫——整个社会都会以耻笑或惩罚将其拉回轨道。这种隐形的情感秩序维护了显性的社会秩序。正如有研究指出的,“情绪治理是社会控制的一部分”:让被压迫者乖乖接受自身处境,最好连愤怒都不生起,才能避免真正的变革发生。
4. 父权制的脆弱性与防御心理。 父权秩序之所以高度敏感于反抗情绪,也反映了其内在的某种脆弱。哈佛教授卡罗尔·吉利根的研究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启示性的角度。她在对心理发展理论的批判中发现,主流(男性中心)理论往往将女性的不同声音视为不成熟或偏差。科尔伯格的道德发展模型就曾判定女性倾向关系和关怀的道德取向比不过男性强调规则和正义的取向,因而把很多女性测评者归为低级阶段。吉利根对此提出异议,认为女性并非道德低幼,而是“以不一样的声音”在思考。这个例子说明,父权文化经常以自身标准贬低他者特质,以维护自身优越性。同样地,对于女性的反抗,父权制并非认真分析其合理性,而是本能地将其视作非理性,以此避免反思自身问题。因为一旦承认女性愤怒有理,那就等于承认父权体系有错,这是其自恋式合法性所无法容忍的。由此可以说,情绪双重标准的背后也有一层心理-文化动力:统治集团以贬损被统治者的情绪来维护自尊和权威的完整。他们需要相信并让人人相信,秩序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质疑秩序的人。这是典型的“防御性归因”——错误永远在他者,自己无需改变。这样的心理机制也解释了为何当女性群起发声指认父权结构的不义时,反而会遭到更猛烈的污名反击:统治者倍感威胁,其防御本能更强烈,于是祭出疯狂标签、大规模抹黑等手段来重申旧有的叙事。例如,每当女权主义浪潮兴起,总有声音嘲讽“这些女权主义者都是极端偏激”“心理不健康”“私人生活不如意所以仇恨男性”等等,目的正在于转移视线,让大众忽略女权者提出的制度批判,而关注她们被描绘成的负面形象。
综上,父权社会的情绪双标本质上是一种权力理性:它将不同个体的情绪反应按是否有利于维护统治来分别对待——有利者即使有害也睁眼闭眼,无利甚至有害者哪怕无害也格杀勿论。这种机制充分体现了权力的工具理性和维稳至上原则。从理论上说,这类似于阿伦特所阐述的暴力与权力的悖论:真正稳固的权力不需要动用暴力,但当权力合法性不足时,统治者往往倾向于依赖暴力,并惧怕公民非暴力的反抗言行。父权制的情绪治理恰恰符合这一点:它以纵容一定程度的(由自身掌控或可以利用的)暴力来弥补统治的合理性赤字,同时以零容忍的强硬来对付任何揭露这种赤字的清醒声音。
理解了这套机制,我们就能明白,为何父权社会中“坏脾气的男人”可以是值得同情的英雄原型,而“愤怒的女人”却被描绘成令人畏惧的怪物。这绝非偶然的偏见,而是维系社会权力格局的一套精巧装置。然而,这套装置的运转并非没有代价,它对整个社会的健康与公正产生了深刻影响。下面我们将讨论这种双重标准所导致的文化后果和现实代价。
六、机制的文化后果与现实代价
父权社会对情绪的双重标准或许在维护权力方面是“有效”的,但它给社会文化和个人生活带来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审视:
1. 暴力的正常化导致持续的社会伤害。 对男性暴力的纵容与合理化直接导致暴力在社会中的高发生率和延续性。因为当一种行为未被严肃谴责和惩治时,它就在客观上被常规化甚至默许。长远来看,这制造了一个“暴力文化”(culture of violence)的环境,使得人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社会整体的安全和信任度下降。例如,在家暴双重标准盛行的环境里,女性遭受配偶暴力被视为私事隐忍,结果就是家暴阴影笼罩千千万万个家庭,代际相传。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显示,全球平均每3名女性中就有1人在一生中经历过亲密伴侣的肢体或性暴力。这种惊人的比例既是父权暴力文化的后果,又反过来巩固了这种文化——暴力变成许多家庭生活的“正常部分”,孩子们从小耳濡目染,要么重复这种模式,要么遭受心理创伤。一项联合国研究估计,暴力侵害女性所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全球GDP的2%左右。这还不包括无法量化的心理创痛、生命健康损失等。由此观之,社会纵容男性暴力,其代价是以广泛的人员伤亡、医疗和司法成本来埋单。这是一种无形的结构性暴力,在以牺牲被压迫者安全为代价换取统治稳定。
2. 女性声音的压制导致不公的固化。 将女性正当愤怒病理化带来的直接后果,是许多真实存在的问题被掩盖,社会缺乏改进动力。每当女性指出性别不平等或其他弊病而被扣上“情绪化”的帽子,这些问题就很难上升为公共议题,更遑论解决。例如,女性长期在工作场合遭受隐性歧视和骚扰,本应得到制度性纠偏,但过去很多年里往往是受害者一发声就被质疑“是不是想太多”“是不是太敏感”,结果问题被掩盖,直到近年#MeToo运动兴起才引发广泛关注。同样地,假如女性在政治决策中表达不同意见却总被边缘化为“感情用事”,那么政策和法律可能就会持续忽视女性和弱势群体的需求。可以说,情绪污名化是一种静音器,让原本应该引起骚动和变革的声音减弱以至消失。这样一来,现存的不公正秩序得以固化。对于社会整体而言,这意味着丧失了自我校正、自我完善的重要契机。真正有益的批评和改革苗头在萌芽阶段就被扼杀,社会只能在旧轨道中原地打转。
3. 群体对立与性别隔阂的加深。 情绪双重标准还导致了男女之间的疏离与不理解。男性在这种文化中习得的是对女性情绪的不耐烦与轻蔑,女性则对男性情绪心存畏惧与不信任。当一种文化不断告诉男人“女人爱发疯、不可理喻”,告诉女人“男人暴怒无常、危险但却正常”,两性彼此的刻板印象和敌意就会累积。这不但破坏了私人关系的和谐,也阻碍了公共领域中性别合作与对话。举例来说,在职场讨论中,如果男性预设某位女同事的激动发言是“歇斯底里发作”,他可能根本无心倾听其内容要点;反之,女性若预设某男性同事的强硬语气背后是“又在耍大男子脾气”,也可能倾向于回避沟通。久而久之,性别之间形成恶性循环的沟通障碍:女性被贴标签后愤懑却无奈,男性因自己的暴力被放纵而缺乏反省。性别群体间缺乏相互理解,将矛盾归咎于对方“本性”使然,只会强化父权既得利益者的地位,因为真正的结构性原因被掩盖了。正如女权学者所说,父权制通过制造两性对立来转移针对体制的不满,让人们把矛头指向彼此而非权力结构。
4. 个体心理健康的扭曲。 情绪双重标准对个人心灵的伤害也是深重的。对男性而言,要求他们永远强硬、只能用愤怒而非其他情绪来应对挫折,事实上造成了男性心理的贫瘠和压抑。很多男性在这种氛围下无法正视自己的脆弱和情感需求,遇到压力只会以攻击或自毁来排解,导致更高的成瘾、抑郁和自杀率。心理学家已经发现,传统男子气概角色与心理求助之间存在冲突,男性因不愿显露“软弱”而更少寻求心理帮助,这加剧了他们的精神健康问题。同样,对女性而言,长期压抑愤怒和真实想法,会导致内在冲突和自我贬抑。女性为了不被标为“坏女人”或“疯女人”,学会了对侵犯和不公默不作声,这又可能转化为内在的焦虑、抑郁甚至身体症状(有研究表明,无法表达愤怒的女性更容易出现慢性疼痛、失眠等身心问题)。可以说,情绪的不平等对待剥夺了所有性别人作为一个完整人去感受和表达的权利。正如美国心理学家卡罗尔·塔夫瑞丝(Carol Tavris)在其著作《愤怒:误解的情绪》中指出的,社会对愤怒的性别偏见让男人和女人都付出了心理代价。男人失去了哭泣和求助的自由,女人失去了愤慨和抗争的权利,而愤怒本身其实是一种重要的心理信号和自我保护机制,被压制只会导致扭曲地以他途宣泄。
5. 社会价值观的偏颇与文化贫乏。 当一种文化长久地贬低某些情绪、抬高另一些情绪,其价值取向也会变得畸形单一。父权双标使得“力量”“控制”被过度崇尚,而“共情”“正义愤慨”等情感则被贬损。长此以往,社会文化会呈现出对暴力和强权的某种麻木甚至崇拜,而对弱势者的合理愤怒和诉求缺乏感应。我们可以从流行影视和英雄叙事中看出这点:愤怒的男性英雄形象屡见不鲜,他们可以暴怒砸碎东西然后成为拯救世界的主角;而愤怒的女性角色往往要么被塑造成反派,要么在剧情中被教育收敛性情。大众在此潜移默化接受的信息是:愤怒若来自强者就是力量,来自弱者就是任性或邪恶。这种价值偏颇不仅有失公允,更让文化对真实人性的呈现失去平衡。真实世界中,愤怒可以是对抗不义的道德情感,历史上一些重大进步(废奴、民权、反殖民等等)无不得益于被压迫群体对不公正的集体义愤。然而,如果一种文化总是赋予反抗愤怒以负面意义,那么社会也就难以庆贺和支持那些为了正义而燃烧的激情。相反,社会更容易对暴力镇压逆来顺受,对权威的不公举动逆来顺受,因为潜意识里“发怒的是无理的,掌权的暴怒也无妨”。这无疑导致文化生命力和道德勇气的贫乏。
概括而言,父权制情绪双重标准带来的代价是:暴力更猖獗,不公更根深蒂固,性别隔阂更难弥合,个体心理更压抑扭曲,文化价值更片面失衡。这些代价最终都会反馈回社会本身,削弱社会的健康发展和道德水准。从长远看,一个纵容无意义暴力却压抑正义愤怒的社会,是缺乏真正安全感和凝聚力的;一个剥夺一半人口表达愤怒权利的社会,也终将面对沉默的积怨或突然的爆发。
认识到这些问题后,我们需要思考的是:有无可能跳出这套情绪治理的恶性循环? 亦即,我们能否建立一种更加公平合理的情绪观和社会规范,使得人们表达情绪的权利不再受制于权力算计,从而减少上述种种代价?结论部分将对此进行展望。
七、结论:对情绪治理的权力再认识与未来展望
通过以上论述,我们揭示了父权社会中“被纵容的暴力”与“被病理化的反抗”这一情绪双重标准的来龙去脉。简而言之,父权制并非依据情绪行为本身的破坏性来判断其可接受性,而是依据该行为是否挑战现行权力秩序。男性的愤怒和暴力即便有害,却通常被解释为可以理解、可以控制的个人行为,因为它们并未质疑甚至还强化了父权权威;女性的愤怒和反抗哪怕合理,却往往被贴上疯狂标签加以贬抑,因为它们戳穿了权威的假面,威胁到统治关系的稳固。为此,父权社会动用了医学、法律、文化等多种工具,将女性的反抗情绪驱逐出“理性”与“正常”的版图,维护了自身的统治神话。
在深入分析这一机制后,我们也看到了这套双重标准对个人和社会造成的严重负面后果:暴力频仍、不公难除、性别失和、心理失衡、文化失真。可以说,这不仅是对被压迫者(主要是女性)的伤害,也是对全社会的伤害。暴力循环与沉默压抑并非真正的稳定,相反,它们埋下了更大危机的种子。一个宁可纵容暴力也不愿倾听抗议的系统,其合法性与道德基础终将受到挑战。历史经验一再表明,被压抑的正义愤怒不会无声消失;当和平理性的抗议渠道被堵塞,更激烈的反抗或社会崩溃就可能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爆发。因而,从长远观点看,父权制情绪双标并非明智之策,而是一种短视的维稳手段。
要走出这种困境,需要对“情绪治理”进行根本性的权力再认识和结构性改革。首先,我们应当承认情绪表达的平等权。愤怒并非男性的专利,理性也不是男性的特权;同样,敏感并非女性的缺陷,平和也不是女性的义务。社会需要摒弃将情绪贴上性别和权力标签的陈见,取而代之以对具体情境和合理性的评估。对于愤怒,我们应问“这愤怒所指为何,其诉求是否正当”,而非先看发怒者的性别或地位再作判断。当女性表达愤怒时,倾听其内容而非忙着诊断其人格,这是真正平等对待的开始。相应地,当男性表达脆弱或悲伤时,也应得到理解而非嘲笑,只有这样才能打破男性只能以暴力应对情绪的恶性循环。
其次,去病理化女性的抗议情绪至关重要。这意味着在医学和心理学领域要正视历史偏见,避免继续使用带有性别歧视意味的诊断将正常的抵抗情绪标记为病症。心理健康专业应更敏感地区分:何时是个体确有心理障碍,何时只是其对环境压迫的合理反应。近年来兴起的“创伤知情”视角就强调,许多女性所谓的精神问题,实则源自长期的性别暴力和压迫创伤。解决之道不只是药物和疗法,更需要社会变革来解除压迫源头。同样,法律和制度也应保障妇女的申诉权利,防止将吹哨者、投诉者污名化。譬如,职场应严禁打击报复提出性骚扰指控的女性,将“她精神不稳定”作为驳回投诉的借口应视为违法。
第三,我们需要重塑文化叙事。文学、媒体、教育应当提供新的故事范式来取代“疯女人”老调。我们需要看到更多正面呈现女性愤怒和抗争的作品,将之视为勇气和变化的源泉而非可笑或可怕的异类。例如,赞美那些为了社会正义拍案而起的女性人物,理解她们愤怒背后的理性和爱,而不仅仅是把她们描画成情绪失控者。同时,也应呈现男性以非暴力方式处理情绪的形象,让观众明白强大并不等于粗暴,真正的男子气概也可以包含克制、共情与温和。这些文化转变可以潜移默化影响大众对情绪和性别的看法,从根本上削弱双重标准的社会土壤。
最后,也是更艰巨的,是权力结构本身的转型。正如吉利根等学者所呼吁的,我们需要一种“民主化”的家庭和社会关系,在其中权威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压制,而是一种平等对话和协商。只有在更平等的结构下,统治者才不会本能地害怕被统治者的情绪。具体而言,包括促进性别平权,让女性更多参与决策,使她们的声音不至于被当作异端;也包括培养非暴力沟通和解决冲突的机制,用制度渠道疏导愤怒的能量,而不是将其逼向极端。一些国家和组织已经开始探索例如恢复式正义(restorative justice)等模式,通过倾听和对话而非压制来解决矛盾冲突,这对于改变社会对待愤怒与暴力的方式是有启发的。
总之,情绪从来不是纯私人之事,而是社会权力关系的映照。透过父权社会对不同性别情绪的差别待遇,我们看清了权力如何渗透进我们的情感生活,规定何者可怒、何者须静。然而,情绪也是人的基本权利和真实声音,我们有必要为情绪的解放和正名而努力。这不仅是为了性别平等,更是为了构建一个更正义、更健康的社会。在那个社会中,暴力不再被粉饰,反抗不再被污名;人们可以同时拒绝毫无理性的暴虐,也尊重发自理性的愤怒。这样的社会才谈得上真正的秩序——一种以公平和理解为基础的有机秩序,而非靠压制和恐惧维系的僵化秩序。展望未来,实现这一目标依然任重道远,但至少,我们已经开始揭开那双重标准的面纱,看清了其运作机制和不义之处。这是改变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参考文献
Arendt, H. (1970). On Violence.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World. (论暴力,阐述了权力与暴力的区别及其在政治中的作用)
hooks, b. (2004). The Will to Change: Men, Masculinity, and Love. New York: Atria Books. (贝尔·胡克斯:《改变之愿:男人、阳刚之气与爱》,讨论父权制对男性情感的压抑)
Foucault, M. (1978).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 1: An Introduction.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米歇尔·福柯:《性经验史》第1卷,提出“女人肉体的歇斯底里化”等概念aisixiang.com)
Gilbert, S. M., & Gubar, S. (1979). 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 The Woman Writer and the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ry Imagination.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桑德拉·吉尔伯特、苏珊·古巴:《阁楼上的疯女人》,分析文学中疯女人意象wtamu.edu)
Gilligan, C. (1982). In a Different Voice: Psychological Theory and Women’s Development.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卡罗尔·吉利根:《另一种声音》,批判科尔伯格将女性道德判断视为不成熟的偏见lrb.co.uk)
Connell, R. W. (1995). Masculiniti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R·W·康奈尔:《男性气质》,提出霸权男性气质理论,解释男性、暴力与权力的关系)
Peterson del Mar, D. (1996). What Trouble I Have Seen: A History of Violence against Wive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大卫·彼得森·德尔玛:《我所见过的苦难:虐待妻子的暴力史》,指出男性暴力被用来强化男性权威pmc.ncbi.nlm.nih.gov)
Kate, M. (2021). Declared Insane for Speaking Up: The Dark American History of Silencing Women Through Psychiatry. TIME Magazine, June 22, 2021. (报道伊丽莎白·帕卡德案等,美国以精神病名义压制女性的不光彩历史time.comtime.com)
Zheng, W., Kark, R., & Meister, A. (2018). Paradox versus dilemma mindset: A theory of how women leaders navigate the tensions between agency and communion. Leadership Quarterly, 29(5), 584–596. (郑维等:探讨女性领导者在权威和亲和力之间的张力,这里引用以说明职场对女性情绪的双重标准pmc.ncbi.nlm.nih.gov)
Tavris, C. (1989). Anger: The Misunderstood Emotion.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卡罗尔·塔夫瑞丝:《愤怒:被误解的情绪》,讨论社会如何看待男女愤怒的差异)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