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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ayPlay觀影札記|華語獨立電影中的國•家

MaryVent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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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意思——有那麼多的人,他們人已經不在了,但是家還在;也有那麼多的人,家早就不在了,人卻孤零零地在;又有那麼些人,明明家還在,卻寧可當它不在了;更有許多人,家都破碎了,卻硬拉著人要看出個全景兒來。

上一篇亂倫創傷之《家的蜃樓》裡講到作者彭仁郁在書中把「家」定義為——「本書⋯⋯將家重新界定為一個由親密關係網絡形成的情緒慾望權力生態系⋯⋯」,更提出了「受害者置身所在的亂倫家庭何以是一個結合父權與威權的性別政治宰制政體?」的研究問題,我曾想,為什麼把「家」與「威權」、「宰制」、「政體」和「慾望權力生態系」這些詞「糾纏」在一起?轉念一想,在中文裡,「國家」二字中竟然也離不開一個「家」字,而常常拿國家比喻是「大家」,家庭說成是「小家」的大陸語言系統更是潛移默化地認定並宣傳了這種認識。家與國是分不開的。

這也正是近期在CathayPlay觀影的一個主要的感受。在這樣大的一個獨立華語電影庫中,我奇奇怪怪地順著自己的感覺尋找。桑塔格不是說電影是大眾的夢嗎?我卻是一個不愛跟大眾一起做夢的人😂,很少看電影,去電影院的次數就更是屈指可數了。誰知,這次憑感覺找到的電影竟然異曲同工地沉入了類似的上述主題。

這部電影的開頭就有寫「電影什麼題目並不重要」,可能正是如此才有了這麼長的《跳崖的靈魂難以落地而天才正是瘋癲的囚徒》。哦,我博大精深的中文呵!這電影究竟是《跳崖的靈魂難以落地,而天,才正是瘋癲的囚徒》還是《跳崖的靈魂難以落地,而天才,正是瘋癲的囚徒》呢?

電影是一個流浪漢的特寫,長長的特寫鏡頭。流浪漢喃喃自語著,有時候聽得懂,有時候聽不懂。影片介紹說這是廣西方言,可是,從開篇出現「太原」兩個字之後,我這個外行都一直當山西方言來聽呢。

流浪漢是無家可歸的人,是沒有家的人。電影中的拍攝者一方面嘗試詢問流浪漢落得當下境地的緣由,一方面又在快要下雪的時候(廣西也會下雪麼?看到飄落的雪壓垮了他的家,我就當作「山西」來看了)不斷地跟流浪漢重複著「快回家吧」「回家吧」。詢問是知道流浪漢可能並不是無家可歸,而是離家出走。流浪或許是同樣的結果,但原因卻可能大不相同。

快到影片結束了,才聽到流浪漢喃喃地說自己叫「李德華」,劉德華的那個「德華。」事實上,李德華是有家的。他就在那空曠的地上為自己搭建了一個家,有門,有屋頂,有籬笆,有藍色和黃色的風車,隨著風不停地轉,不停地響。李德華在自己的家裡坐著,拿著撿來的水彩筆在小朋友不要的拼音本子上寫下了一句詩——

古國風雨天山路,萬山坡前諫兵亭。

這句詩裡面全然沒有一點「家」的影子,有的是「國」和「征戰」,是「諫兵亭」。為了確認,我搜索了一下,發現這真的不是哪個詩人的句子,它就是我們面前這個李德華的詩。他坐在自己搭建的、全然自由的家裡念著的竟然是更與國家相連?我們是國家的孩子嗎?

我喜歡這部影片拍攝的方式和角度,也說不出具體的原因,就是覺得晃動很少,而李德華還會打趣拍攝的人,說你就知道拿著個相機拍拍拍😂如果非要說原因,就是對細節的把控吧,有時候一個鏡頭非常直擊內心,拍攝者又不多敘述,一切就這樣靜靜地鋪陳👇

李德華左手邊地上放著的那個紅色的購物袋上的「家」字那麼不起眼,又那麼刺眼。為什麼呢?他自己搭建的不是他的家嗎?沒有地址的、不一定被社會認可的就不能是家嗎?究竟什麼是「家」?

我覺得「家」這個字在中國是somehow被濫用的,到處都有關於「家」的廣告語和宣傳,要麼是紅色的字,要麼是紅色的底色,什麼都能夠跟家聯繫在一起,時間長了,「家」到多了好幾層束縛,倒不如李德華自己為自己搭建的家呢。有時候,連他指都可以用「人家」來表達,可以不懷好意地用「人家」來當主語構建句子,兩個字調換位子就又成了「家人」,博大精深啊。

影片末尾,李德華喃喃自語出很多文革的、革命時候的事情,有長得漂亮吃了虧的姑娘,也有不斷對自己的鞭韃——「一事無求的人啊!


並不是什麼樣的家都可以叫做「家」。另外一部紀錄片《詩人不在屋裏》便是如此。

作爲一個中文系走出來的人,我竟然從來沒有認真讀過海子的詩,更不知道海子故居竟然是(依舊是)海子年邁的母親和其他兄弟姐妹們生活的家,的確慚愧。這部紀錄片電影拍出來的才是真正的家,是海子曾經的和一直可以被稱爲的家。

那為什麼電影的題目卻強調了詩人不在的是「屋裡」而不是說「詩人不在家」呢?

摘韭菜的海子的母親被問到「這是你們家嗎?」答案是肯定的。這是。無論海子在與不在,這個地方都是他的家,也同樣是母親的家。

海子一直都在,他的詩和他的那些書(存放在海子故居的書櫃裡)都在屋裏,唯一不在屋裏的,是海子這個人。是physical存在的海子這個人不在了。

真有意思——有那麼多的人,他們人已經不在了,但是家還在;也有那麼多的人,家早就不在了,人卻孤零零地在;又有那麼些人,明明家還在,卻寧可當它不在了;更有許多人,家都破碎了,卻硬拉著人要看出個全景兒來。

我也寫詩,而且上次參與華語獨立電影寫的也是關於詩人的電影(許鞍華的《詩》),能在這部電影中看到大陸還有那麼多平凡普通的熱愛著詩、熱愛著海子的詩歌的人們,特別高興。

像片中的那些讀者一樣,我默默唸著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大海那麼廣闊,有時候我甚至會害怕,卻能在這八個字中感受到家,一個不受拘束的、廣義的家。

海子的媽媽一邊摘韭菜,一邊還能背出海子的詩來——

《給母親》

我歌唱云朵
我知道自己终究会幸福
和一切圣洁的人
相聚在天堂
 
4.雪

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
那一只矮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

5.语言和井

语言的本身
像母亲
总有话说,在河畔
在经验之河的两岸
在现像之河的两岸
花朵像柔美的妻子
倾听的耳朵和诗歌
长满一地
倾听受难的水

水落在远方

不知道誰在影片中問了一句,說現在還沒人知道海子為啥臥軌自殺嗎?!是,現在也沒人知道。可能真像影片中那個研究生論文研究詩人精神狀態的人所說,那一代詩人的精神狀態⋯⋯創傷⋯⋯可是我總是覺得答案就在影片中,也被來訪的人們不斷地重複著——海子哪年死的?1989.


我敢肯定,1989的學生跟2019的學生感受的是同樣的撕裂,國與家的撕裂感。當然其中自然會有數不清的不同,只不過相同的部分太強烈,難以撇開眼不看。

《我在家中漸漸消失》這個影片很短,卻伶俐地表達了那種撕裂。李蔚然的朋友在片中說,她在香港待了8年,現在都不敢告訴別人,怕也被當成暴徒。2019的學生們跟1989的學生們感受的是同樣的痛吧。

在疼痛中,有死去的人——為國、為家;在疼痛中,有離開的人——開始想念家、國;在疼痛中,有兩邊跑的人——他們沈默的那一刻,是因為可能他們發現,無論哪個家,他們都格格不入。

我很喜歡viv li拍攝的最後一幕——

簡單粗暴的symbolic。一個歐洲分類垃圾的cliche,卻真的是她左右選擇的兩難之間。似乎斯賓諾莎說「every decision is a refusal.面對碎裂成那麼多片的家,我們究竟應該關注我們選擇的,還是關注我們放棄的那一個?


斯大林的女兒Svetlana叛逃美國之後又回來過蘇聯一次。再次離開蘇聯出境的時候,一個官員對她說「Behave!因為,你的祖國有沒有你都無所謂;可是你若沒了你的祖國就一文不值了。

可是「一語成讖」,最終Svetlana的祖國灰飛煙滅了,而Svetlana卻是毫髮無損的那個。

國與家,拉扯著,糾纏著,在大眾的夢境中反覆地、長久地依舊出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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