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二)

小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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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几万字的小说,不可能只停留于最后毁灭的瞬间,它有自己完整的世界,里面的人物角色在其中生活,种种盘根错节的问题相互纠缠,矛盾被一点点推进,不知道是谁在无意中点燃了某根引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引线被烧到了头,然后,砰——毁灭。无可挽回的、真正的、覆水难收的覆灭。

赵甜馨在学校里有个青梅竹马叫黄梓辰,俩人的情谊始于优等生之间的惺惺相惜。五年级那次俩人一起代表学校去省里参加奥数竞赛,坐在前往济南的火车上,卖盒饭的大娘推着小车从他们面前经过,黄梓辰闻到饭菜香,想吃,却被母亲拒绝,说是自己从家里带了馒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两个浑圆硕大的馒头来。黄梓辰推开说馒头凉了不想吃,他妈便说,火车上的餐不好吃,都骗钱的,等你考完试了回家给你做大餐。那推车大娘乜斜地看了他俩一眼,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选择无视,只是叫前面横着睡觉的农民工把他那满是黄泥的脚收一收。赵甜馨觉得黄梓辰很可怜,便向爸爸要了点钱,买了俩盒饭,一盒给爸爸,一盒给了黄梓辰。黄梓辰妈妈连连推脱说不用,让甜馨自己吃,又似开玩笑地对赵磊说,俩孩子也是合得来,要是将来能结为亲家就好了。赵磊没说什么,黄梓辰妈妈却注意到赵磊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她赶紧安慰自己应该是想多了,又因为自己的敏感和自卑坐立难安,转头看到大快朵颐的黄梓辰,忍不住伸出食指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就知道吃,可得给我考个第一,争口气,听到没有。”

本来自己只是出于好心想帮助黄梓辰,但是他妈妈那句随口的话却在她幼小的心里种下了情窦初开的种子。她看向黄梓辰,觉得他吃饭吃得可香了,虽然她也不知道吃饭吃得香算什么优点,但那时她幼小的内心确实泛起了一阵涟漪。于是她把脑袋凑过去,说想吃鸡腿,黄梓辰二话不说就把鸡腿转了个面递了过去,他本想着给赵甜馨吃自己没咬过的地方,但甜馨故意似的咬了一口他啃过的地方。赵磊看到了,大概看出了女儿的心思,便把女儿往身边拉,说爸爸的鸡腿给你吃,赵甜馨却说不用了,然后坐到父亲怀里继续直勾勾看着大口吃饭的黄梓辰。

那次比赛俩人都拿了二等奖。班主任说俩孩子初中上重点班没问题,赵磊可开心了,觉得女儿很争气,甜馨也觉得自己和梓辰冥冥中有缘,平时就爱找梓辰玩,梓辰也乐意与有点男孩气的她厮混。班里其他人看到俩人腻在一起便瞎起哄。老师也注意到了,知道这就是早恋,但碍于俩人成绩好,又觉得小孩子对于自己的感情还很朦胧,提防早恋什么的是初中老师的任务,便只是微妙地提醒俩孩子注意距离。但越是这样甜馨心里越得意,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光在学习上超越了同龄人,感情上也踏入了别人尚未领略的禁地。她享受这种领先他人的快感。梓辰本还沉迷于在爸爸手机上玩一玩切水果的游戏,现在却也被甜馨强行灌了一口叫青春期的酒,尝到了自己从未了解的醇绵与辛辣。

但他俩不知道的是,杨硕也无形中被灌了那口叫青春期的酒。

杨硕的父亲杨云伟是市监局的科员,熬了小半辈子,当年和他一起入职的都升官了,唯独他归来仍是科员,这让他心中很是郁闷。他想过原因,觉得自己是不是工作不够认真,或者过年的时候礼送少了,但好像那些升职的同事工作还没他一半认真,至于人家送多少礼,那他就不得而知了。他老婆问,是不是你平时在单位里不够“来事”,他想想觉得不能啊,平时每次和领导走一起都会主动帮领导开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会主动把鱼头转向领导,一起去唱歌还会帮领导顶歌。他老婆说这都是最基本的,这谁都知道,还有好多你不知道的地方呢。然后给他分享了许多“官场潜规则”的微信文章来。“天呐原来还有这么多要注意的地方。”杨云伟泄进沙发里,“想混下去太难了。”

他想自己明年无论如何都要升官。于是年末一大堆没处理的文件都先放到一边,认真研究起年会上怎么讨领导开心。听说到时候领导们都会带自家小孩去,杨云伟也决定带杨硕去见见世面。入场第一件事是“叫人”,杨云伟说:“这是爸爸的领导,平时在单位上特别照顾爸爸,你要叫他李局长。”杨硕一下子见到那么多脑门光亮牙齿焦黄啤酒肚滚圆的中年男人,难免有些发憷,于是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叫出口。杨云伟拍了拍杨硕的脑袋,笑着说:“小孩子没见过世面,让领导见笑了。”李局长大方地笑了笑,舌苔下的烟臭味飘了半米远,假装不在意地说,没事,自家孩子也这样,平时多带孩子出来走动就好了。杨云伟摸摸脑袋尴尬笑笑,陪了支烟,然后又对杨硕说:“这位是爸爸的处长,姓聂,快叫聂叔叔。”这次杨硕终于鼓足了勇气,还融入了自己一点独到的见解,喊了声“聂处好”。聂处长的脸色瞬间阴了下去。杨云伟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捏住杨硕的脖子,按着杨硕一起鞠躬道歉,聂处长摆摆手说没事,父亲又赶紧帮他把烟点上。

回了家杨硕免不了淋了一顿父亲劈头盖脸地辱骂。“聂处好……”,杨云伟被气到冷笑,“你怎么想的?你要毁了你爸爸是不是?”杨硕不敢吱声,只是蜷缩在角落里,任凭父亲疯狂指责。母亲还在旁边当捧哏,在父亲车轱辘话都骂到词穷的时候,她冷不丁地及时为丈夫提供了新思路:“不会叫人,学习成绩也不行。”父亲立马接过母亲抛来的球,“啊对,说到成绩,平时花那么多钱给你补课,那成绩还是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你看看咱市监局的孩子有一个成绩差的没。你看你同学黄梓辰,他爸就是个修水表的;人家赵甜馨,她爸就是个卖烟花的,人家成绩都能那么好,你这成绩拿出去我都被人笑话。”

杨硕很多时候很迷茫,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成为父母的骄傲。三年级的时候,学到一篇关于父亲的课文,老师越讲越动情,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孩子们啊,回家看看你们父亲鬓间的白发吧,那都是为了你们而含辛茹苦熬白的头发啊!看看父亲掌中的老茧吧,那都是生活的操劳在他们手上留下的印记啊!你们一点点长大,父母却在一点点老去,为了你们,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所以不论父母从事什么职业,父母都是我们的骄傲!我们也要争取做父母的骄傲!回到家,杨硕看到正努力把脚搬到脸上的父亲正在剪脚指甲,剪完还用指甲钳的尖头把大脚趾缝里的垢泥抠出来陶醉地闻了闻。但杨硕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他只是看到父亲的鬓角真的长出了白发,眉间也有了皱纹,于是他忽略了父亲在抠完脚趾之后开始专心地挑起齿间的隔夜肉的动作,心里暗自感慨父亲真的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那天,母亲带着小杨硕上街买菜,正好撞见父亲掀翻了路边一个卖板栗的摊子。人家小摊贩跪在地上求他爸爸放过他们,说他家还有住院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其他摊贩看到这一幕都作鸟兽散去,他父亲和他的同事无视板栗摊老板的求情,威严地对其他人大吼:“站住!都别跑!”他想起老师说的,不管父母从事什么职业,都要以父母为骄傲,所以他用稚嫩而天真的声音骄傲地大声喊着:“爸爸!爸爸!”他妈妈吓得差点跳到了电线杆上,赶紧捂着他的嘴逃出了人群。

回了家父母开始疯狂骂他、羞辱他,他忍不住爆发:“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满意!我到底要怎么做啊……”杨硕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哭,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他们说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吗,不是他们说老师说的都是对的吗,为什么现在自己按照老师说的,以父母为骄傲,却要遭到父母这般凌辱?“死”这个字,又一次闪过他小小的脑袋。是不是真的只有自己死了父母才能满意?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那次只是和同学玩扮家家酒,却还是遭到了父母疯狂的攻击。

四年级之前,父母只让他跟单位上的小孩一起玩,并且告诉他其他孩子都是“野孩子”“乡下人”(所以当四年级之后父母又要他多和黄梓辰赵甜馨一起玩时,他感到不解与惶恐,但那个年纪的他除了听父母的话他别无选择)。但是市监局那些孩子年纪都比杨硕要大些,而且他们都长得很高很壮,杨硕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要比同龄人瘦小很多,眼神也有种小动物似的楚楚可怜。当一个五年级的女孩提出要玩扮家家酒后,大家讨论了一番要扮演大人生活的哪个片段,什么父亲醉酒夜不归宿夫妻吵架已经演了很多遍了,突然一个孩子提出,不然来演父母工作时的样子好了。但他们没看过父母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只听起父母在吃饭的时候一边吧唧嘴一边说起谁谁谁的工作只是喝喝茶看看报。没看过的东西小孩子演不出来,但是他们都看过父母在街上大战小摊贩的样子,于是决定这次先演这个片段。关于谁演摊贩,大家几乎一致没有异议地认定杨硕最为适合,因为只有他看起来最可怜。杨硕为了讨大哥哥大姐姐们开心,立马开启表演模式,跪在地上呼天抢地:“青天大老爷,你们饶了我吧,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八十岁的老母亲每天打吊瓶就要好几千,我要倒下了这个家可怎么办啊……”小杨硕难得如此放飞自我,正沉浸在自己精湛的演技中,母亲却在楼上听到了一切。她打开窗,看到院子里这一幕,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不出意外,自己又被父母骂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他发现自己嗓子哑了,浑身很痛,耳朵嗡鸣。父母昨晚似乎讲了很多大道理,但是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又惹爸妈不高兴了,似乎只要自己高兴父母就会不高兴。如果自己要做一个听话的小孩,那么就不能让父母看到自己高兴——这是他在九岁时悟出的贯穿他整个人生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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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一流亡海外的华语青年作家,目前有已出版作品《天·安·门》 会在这个平台上陆续发表我的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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