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的生活

和月柠做了两次咨询以后，我开始试着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情。

以前去健身房，我总是和陈墨骁一起。今天我第一次约了小雨。

外面下着雪，我一个人从公寓出来，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健身房走。路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一脚踩上去，靴子完全陷进了雪里面。一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我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健身房走去。

月柠说得也许是对的，我不能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总要试着重新去接触别人，接触外面的世界。

到了健身房，小雨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她带着我练了几个她平时经常做的项目，一边练，一边告诉我哪些动作容易做错，哪些地方应该发力。

我一直跟着她练，也一直听着她说话。但是练着练着，我就不由自主地走神。

我在想，如果现在站在我旁边的是陈墨骁，她会怎么做？她会不会也像以前一样，一边练，一边跟我聊天？她会不会又笑我哪个动作做得不标准？

我甚至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陈墨骁还在家里，我为什么要自己出来？

想到这一点，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奇怪，去健身房本来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不知道怎么，没有叫上陈墨骁一起出门，我觉得浑身都不习惯，不自在。

第二天，我没有再约别人，而是和陈墨骁、杨雪一起出了门。前一天，我还在试着一个人去健身房。可第二天，我又回到了我们三个人熟悉的生活里。

我们去了一家叫Buffalo Wild Wings的餐厅，这是美国很常见的运动餐厅，专门卖鸡翅。店里四周挂满了电视，几乎每一面墙都在放体育比赛。很多人一边吃鸡翅，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球。

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是凯尔希带我们来的。后来，我们三个人也喜欢上了这家店，隔三差五就过来吃鸡翅。

那天，我们点了两大盘鸡翅，有Asian Zing口味，有Parmesan Garlic口味，还有一盘很辣的Mango Habanero口味的。炸得金黄的鸡翅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我们一边聊天，一边拿着鸡翅啃，手上沾得到处都是酱汁。桌上放着冰凉的啤酒，旁边的人一直在为电视里的比赛欢呼，整个餐厅吵吵闹闹的。

杨雪还是和平时一样，一边吃一边说着最近学校里的八卦。以前她一说这些我就觉得烦，觉得她总是在背后议论别人。可那天，我居然没有这种感觉。她说一句，我还会接一句，有时候甚至跟着她们一起笑。

我还喝了一点啤酒，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因为重新和陈墨骁她们坐在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兴奋，也不是快乐，只是觉得很痛快，好像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被挪开了一点。

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多出来走走，多和别人待在一起，我就会慢慢地好起来，也不用再做什么心理咨询了？

那顿饭以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慢慢走出来了。我开始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上课，也开始试着和以前不认识的人说话。

有一次，我在图书馆碰到一个中国女生，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我们正好顺路，就一起往公寓走。

一路上，我们聊起了选课和专业。她忽然跟我说，其实本科阶段改专业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她认识一个人，一开始只是随便注册了一个minor，后来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那个minor，于是干脆把minor 改成了major，原来的major反而变成了minor。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还能这样。一路上，我一直听她讲，觉得这件事情特别有意思。

回到公寓以后，我迫不及待地去找陈墨骁。本来，我只是想跟她分享今天遇见了一个人，聊了一路天。

没想到，陈墨骁听完改专业这件事情以后，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她说，太好了！我想把自己的专业改了！

陈墨骁说，她一直特别喜欢计算机，觉得那些代码和编程都很有趣。听完我说的事情以后，她当下决定，把自己现在的会计专业改为计算机专业。

我见她一脸兴奋的样子，还以为她只是随便说说的，毕竟陈墨骁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念头，但是三分钟一过就忘记。

没想到过了几天，陈墨骁真的去了学校，把自己的专业改了。计算机变成了 major，会计变成了 minor。

我这学期因为留校察看，已经没有办法和她一起上课了。原本我一直想着，只要下学期恢复了 good standing，我们就又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选课，一起去教室，没课的时候一起去图书馆。

可是现在她改了专业，以后上的课和我都不一样了。我忽然意识到，以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和她一起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一点空，但同时又特别羡慕她。改专业这么大的事情，她几乎没有犹豫。喜欢就去学，觉得不合适，就马上改变。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我却做不到。

那几天，我也开始不停地想，我真正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高中以前，我其实一直都更喜欢理科。物理、化学、生物，我都很喜欢。只是后来成绩一直不好，最后才选了文科。如果当初学的是理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去学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了？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也应该试一试。可是，像陈墨骁那样一下子把专业改掉，我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最后，我决定先给自己注册一个Biology的minor，至少下学期可以先去上一些生物课。至于以后要不要改专业，我还没有想好。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只是想，要是我也能像陈墨骁那样，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就好了，我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我当初选择会计专业，是因为塞琳娜。

那段时间，我和陈墨骁的关系似乎又恢复到了以前。虽然我还是会一个人去图书馆，也开始认识新的朋友，可隔三差五去她房间聊天，依然是我最习惯的事情。有时候我们聊学校里的事情，有时候聊最近发生的八卦，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只是坐在那里各自玩手机，好像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慢慢过去了。

有一天，我们聊到了下学期住在哪里的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以前也讨论过，上一次，我们本来计划下学期搬出去住。我和陈墨骁两个人一起，不带杨雪。可是后来陈墨骁把这个想法告诉杨雪以后，杨雪不同意。为了让这个计划继续下去，我们又想过其他办法，比如让我去找火羽白，看看能不能和她一起住，然后我们四个人租两个双人间，住在门对门。

那时候，我甚至为了这个事情，做了很多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最后，火羽白也没有答应，这个计划最终不了了之。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认真讨论过下学期的住房问题。

这会儿，陈墨骁想了一下，说哦对了，你说这个事情，我正想跟你说呢。

陈墨骁说，她前段时间看了一个漫画，叫《自己住第五年》，是一个在日本留学的女生画的。漫画里面讲的是一个女生一个人在国外生活的日常。

她说，看完以后，她突然觉得，一个人住好像特别自由，不用考虑别人的习惯，不用迁就别人，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怎么布置房间就怎么布置房间。说到这里，她整个人都有点兴奋。

我接过手机，翻了几页。漫画里的女生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整理房间，一个人出去玩。平时我也是一个很喜欢看漫画的人，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漫画有意思。

我问陈墨骁，你给我看这个漫画，是什么意思？

陈墨骁说，她下学期也想试试自己住，她觉得自己一个人住太爽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又反问了她一遍，你要自己住？

听陈墨骁说了这些话，我心里忽然很不高兴。以前为了能和她一起住，我做了那么多努力，甚至不惜挑拨了小雨和火羽白的关系。可是现在，她却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她想自己住。

刚开始，我以为陈墨骁只是说说而已，可能只是觉得新鲜，过一段时间就不会这么想了。毕竟我们在一起做了三年的室友，又是很好的朋友，又没有什么大的矛盾，陈墨骁她凭什么要自己搬出去住呢？

但是后来，陈墨骁越来越频繁地提到这件事，说想去哪里看看一个人住的房子，说以后自己住可以买什么家具，还说等搬出去以后要养只猫。

我忍不住问她，你要自己一个人出去住了，那我怎么办？

陈墨骁想了想，说哎！其实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自己一个人住，很自由。

我摇头，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一点都不想一个人住，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不和陈墨骁一起住了，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放学以后，我去哪儿？吃饭的时候，找谁一起去？晚上回家以后，我还能像现在这样，隔三差五地跑到她房间里聊天吗？

我以前一直觉得，下学期等我恢复了good standing，就可以重新和她一起上课了。等到了明年，我们再一起搬出去住。这些事情，我一直觉得都是顺理成章的。

可是现在，她改了专业，又想自己住。我忽然发现，我脑子里那些关于下学期的打算，好像一下子全都没有了。

我不想让陈墨骁下学期自己一个人住，一点也不想。我不能让陈墨骁抛下我，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我学GMAT的时候会想到，玩游戏的时候会想到，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会想到。

我不停告诉自己，陈墨骁只随口说说，不会真的搬出去。可是越告诉自己，我越控制不住去想。

她改专业都那么干脆利落，万一她真的搬出去了怎么办？如果以后放学，她不再和我一起回家怎么办？如果以后她有了新的生活，我怎么办？

我越想越慌，越想越停不下来。我开始拼命想各种办法，是不是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她改变主意？是不是还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办法？是不是只要我再劝劝她，她就会留下来？

我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事情，想着想着，我感觉胸口那种熟悉的憋闷感，又慢慢回来了。

前段时间，我开始一个人去健身房，一个人去图书馆，也开始认识新的朋友。我本来以为自己都在恢复了，可陈墨骁只说了一句想自己住，我就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月柠说要让我慢慢恢复感受，重新建立自我。可是我才刚刚迈出去一小步，立马又退回了那个零点。不，甚至都不是零点，而是负数。

我不能接受她下学期自己住，更不能接受我们两个从此不再是一个整体。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让她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