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很干净

昨夜下过暴雨，路面很干净。

天刚亮，柏油路还黑着，低处积着水。太阳从花山东坡露出来，热气已经往上冒。狗绳握在手里，有些黏。

小狗一路低头闻。走到路边，忽然停下，鼻子凑近一块黑色的薄片。

我用力拽回绳子。鞋底踩在沥青上，没有泥泞，很平稳。

是一只青蛙。 身体已经压平，四条腿摊在外面。肚皮贴着路面，裂口里爬满蚂蚁。一些从眼睛上爬过去，又钻进嘴里。

车从身旁开过，带起一股湿热的风。

那块薄片没有动。

大雨过后，路上常有这些东西。 有的死得干净，薄得像一片枯叶。轮胎再压几次，骨头、皮和柏油黏在一起。太阳晒上两天，只剩一点灰白的印子。再下一场雨，印子也没了。

有一只还活着。 后半截黏在路上，腹部裂开，一团内脏拖在身后，沾着沙粒。两条前腿还撑着。嘴一张一合。喉咙底下那层薄皮慢慢鼓起，鼓到一半，又塌下去。

它没有叫。 我没有走。

狗在身后扯着绳子。远处一辆车拐过来，车灯还亮着。

灯光照过来。青蛙收拢四肢，腹部贴紧路面，伏得更低。它一动不动。

在草丛里，这是对的。蛇靠近时，伏下去，收住四肢，让身上的颜色混进泥土和枯叶。这套办法比这条路久的多。它的父母，它父母的父母，都是这样活下来的。

可这里没有草。

脚下是新铺的沥青。平，黑，干净。昨夜的雨水摊在上面，远远看去，像一条河。

它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伏了下去。

轮胎压过去时，车身不会晃一下。一只青蛙的重量，传不到方向盘上。

到了中午，路面晒干了。青蛙还贴在那里，薄薄的一层，和柏油差不多一个颜色。

第二天早晨，我又牵着狗从那里经过，环卫的洒水车刚刚开过去，路面湿漉漉的。小狗走到那里，停下来，低头闻了很久。

我扯了扯绳子，让它跟上。

路面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