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受害者负责疗愈,而加害者负责继续生活

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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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愈不能取代正义:我们为什么总被要求学会接纳痛苦

书籍:Emotional Agility
作者:Susan David
章节:第4章:Showing Up

读书碎片 #055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我们经历了一百年的心理治疗,而世界却越来越糟

最近在读南非心理学家Susan David的《Emotional Agility》一书。这本书讨论的核心概念是“情绪灵活性”,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是“接纳(acceptance)”。

这里的“接纳”指的是,人需要承认自己的真实经历,允许痛苦、愤怒、悲伤等情绪存在,而不是通过否认、压抑或者强迫自己快速走出来来逃避它们。

这个概念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Susan David为了说明“接纳”的重要性,随后引用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历史事件: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

也正是在这里,这本书开始让我感到不适。

David对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解读,恰好暴露了现代自助文化中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它擅长讨论人如何与痛苦共处,却经常忽略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某些痛苦会被特定的人群长期承担。

一个国家的创伤,变成了一个心理治疗的比喻

1994年,南非结束了持续数十年的种族隔离制度,纳尔逊·曼德拉成为南非第一位黑人总统。1995年,南非政府通过《促进民族团结与和解法》,正式成立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由图图大主教担任主席。

面对几十年来种族隔离制度造成的巨大伤害,南非当时面临一个艰难选择:究竟应该通过类似纽伦堡审判的方式,对前政权成员进行全面清算,还是通过谈判与和解完成权力过渡?

最终,南非选择了后者:用真相换赦免。

这个机制的核心运作方式是:只要施害者——无论是执行命令的白人警察,还是下达命令的政客——能够充分、公开地交代出于政治动机所犯下的罪行,就可以获得完全的民事与刑事豁免权。也就是说,白人只需要付出坦白和道歉这种语言层面、情绪层面的成本,就可以免于坐牢,免于财产被没收。

这一制度的支持者认为,南非需要一种不同于报复的方式来处理过去。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机制,许多关于种族隔离时期暴力事件的真相可能永远不会被公开,社会也可能陷入长期冲突。

而David作为一名南非白人,在书里讲述这段历史时,呈现的是另一幅图景。在她的叙述里,南非是一个国家如何直面自身创伤的范例:没有选择报复,也没有选择假装过去不曾发生,而是让受害者讲出痛苦,让施害者承认罪行,通过共同面对真相,走向和解。由此,她得出了那句支撑全书的判断:接纳,是一切转变的起点。

但是,问题也恰恰出现在这里:一个国家的政治和解,真的可以被当作一个人心理疗愈过程的隐喻吗?

个人心理学意义上的接纳,指向的是一个人对自己内心经验的承认:“我承认这件事的确发生了,我承认我的痛苦是真实的。”

但社会正义意义上的和解,所涉及的东西要沉重得多:谁应当为系统性暴力承担责任?受害者获得了什么实质性的补偿?社会中的权力和资源是否得到了重新分配?

对于一个经历长期制度性压迫的社会来说,承认过去发生过什么,只是第一步。因为历史创伤留下的不仅是情绪伤害,也留下了现实世界中的财富差距、资源分配不平等和权力结构差异。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确实让很多被压抑的历史事实被记录下来,也让许多受害者第一次获得公开讲述自己经历的机会。但它同时也留下了长期争议:如果施害者承认罪行并表达歉意,但社会中的财富、土地和权力结构没有发生根本变化,那么这种和解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正是许多批评者对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提出的问题。因为“承认伤害”和“修复伤害”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

承认是廉价的,赔偿才是昂贵的

要理解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最大的争议,需要引入美国哲学家Nancy Fraser提出的一组重要区分:承认政治与再分配政治(recognition vs redistribution)。

承认意味着一个社会承认某些群体过去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例如“我们承认种族隔离制度是一种错误”,“我们承认过去的政策给黑人群体造成了伤害”。

这种承认具有重要意义,因为长期以来,受害者的经历可能被否认、被隐藏,甚至被官方叙事抹去。让一个社会承认伤害曾经发生,是修复过程的重要部分。

但Fraser指出,仅有承认是不够的。因为不平等不仅存在于文化和象征层面,也存在于现实的物质结构中。这就涉及到了再分配(redistribution)和赔偿(reparation)。

再分配意味着改变造成不平等的现实条件:重新分配财富,改革土地制度,改变经济资源的占有方式,改变组织和社会中的权力结构。

如果一个社会只完成了承认,却没有改变资源和权力的分布,那么过去的不平等可能会以新的形式继续存在。

这正是真相与和解委员会面临的核心批评。它在承认层面取得了重要成果,让许多受害者公开讲述经历,也让部分施害者承认自己参与过的暴力行为。

但是,在赔偿和结构改革方面,它的成果远远有限。因为承认伤害的成本,和修复伤害的成本,并不是同一个量级。

一个白人企业家完全可以在和解仪式上公开承认过去的不公,表达真诚的遗憾,甚至落泪,然后第二天照常回到自己的公司,继续拥有他的财富、他的企业、他在社会结构中的资源和权力位置。这个流程对他而言,几乎不构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失。

而受害者承担的成本却完全不同。他们需要讲述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需要重新撕开伤口去回忆细节,需要在公众面前表现出宽容和向前看的姿态,需要接受整个国家在“已和解”的叙事下继续运转。

施害者获得了道德意义上的赦免。受害者承担了推动社会继续前进所需要的大量情绪劳动。

许多self help文化令人不适,因为它们经常强调面对痛苦、接纳过去、放下愤怒,却很少追问:如果一个人的痛苦来自持续存在的不公平关系,那么要求他接纳和放下,究竟是在帮助他恢复自由,还是在要求他适应一个没有改变的环境?

“放下”的政治

这也是为什么self-help文化如此偏爱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这样的故事。因为它提供了一套极其方便、极其好用的叙事模板:伤害发生了,现在我们需要面对它,然后我们需要放下它。

但问题恰恰藏在这个模板的最后一步:谁最希望事情尽快进入“放下”这个阶段?

疗愈的语言,往往比正义的语言更受欢迎。

一个社会可以很快讨论:如何原谅?如何走出创伤?如何重新开始?但它往往更难讨论:谁应该承担责任?谁应该支付赔偿?谁应该让渡资源?

要求受害者管理好自己的情绪,永远比要求一个权力结构发生真正的改变,来得容易得多、快得多、便宜得多。

这也是心理学和社会理论之间长期存在的张力。

心理学关注的问题是:“我如何在痛苦中继续生活?”

社会理论关注的问题是:“为什么某些人会比其他人承担更多痛苦?”

前者关注的是个体如何恢复行动能力,后者关注的是痛苦如何被社会结构分配。这两个问题都重要,但危险在于第一个问题取代了第二个问题。

当一个人遭遇痛苦时,我们当然可以帮助他建立心理韧性。但同时也需要问:为什么这个人需要如此强大的韧性?是什么环境制造了这种持续的压力?如果我们只要求个人改变,而不讨论产生问题的结构,那么个人成长就可能变成一种适应机制。

这种模式在现代社会中非常常见。在职场中,企业制造过度工作、不稳定就业和低薪环境。员工被要求提高自己的韧性,学习管理压力,培养积极心态。在家庭关系中,家庭制造控制、羞辱或者情感伤害。受到伤害的人被要求理解父母、放下过去、原谅家人。在社会层面,社会制造阶层差距和机会不平等。个人被要求调整自己的思维方式,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系统制造问题。个人承担调整成本。个人被要求改变自己的情绪、认知和行为,以适应一个没有改变的现实。这正是很多自助文化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它提供了大量帮助个人生存的工具,却经常回避一个更困难的问题:如果痛苦不是来自个人内部,而是来自外部环境,那么真正需要改变的究竟是谁?

没有正义的接纳,只是一种被迫的适应

回到David的《Emotional Agility》,这本书关于接纳的讨论,本身并不是错误的。

一个人确实需要学会面对自己的经历,承认自己的痛苦,允许自己拥有复杂的情绪。很多时候,只有停止逃避过去,一个人才有可能重新获得行动的能力。

但问题在于,“接纳”被强行从沉重的政治、历史与经济语境中抽离了出来,变成了用来掩盖结构性压迫的止痛药,变成了一种既得利益者的道德表演。

个人确实需要接纳自己的创伤经历,才能在废墟上重建生活;但同样重要的是,社会必须去改变那些持续制造痛苦的权力结构。

如果我们只强调个人层面的接纳,那么处于弱势位置的人就可能被要求适应一个不公平的环境。他们需要学习管理愤怒,管理失望,管理由不公平造成的痛苦。而造成这些痛苦的制度、关系和权力结构,却不需要承担同等程度的改变成本。

这也是为什么,在阅读这类自助书籍时,我越来越关注几个问题:谁需要学会接纳?谁需要改变?谁承担改变的成本?谁从现状中获得利益?

接纳可以帮助一个人与自己的痛苦共存。但如果痛苦来自持续存在的不公,那么仅仅要求人学会与痛苦共存,并不能带来真正的疗愈。因为真正的疗愈,不只是让受伤的人学会继续生活。也包括改变那个不断制造伤害的环境。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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