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舊金山性/愛紀事·鶴家初見
"Today is the day!!!!!“ 早晨六點三刻迪兒發來訊息「就是今天了」,六個驚嘆號。
我道了早安,說"Yes!!!!!“ 五個驚嘆。「我有生之年會一直記得這天,你不相信嗎?」「見面的時候親吻我的臉頰,我愛那樣。」「我從來沒有如同跟你一樣追夢。但是我想要真實的你。」
腦子裡彷彿許多金鼓密密敲打起來,是個前奏,引出那年聖保羅狂歡節之夜,在眾人杯酒消閒整裝待發的旅店廳堂中聽見Caetano用他高亢嘹亮的嗓子唱著的《就是今天》(É Hoje):
A minha alegria atravessou o mar 我的快樂穿越了大海
E ancorou na passarela 錨定在巡遊隊伍中
如此快樂,淋浴時也任由迪兒充盈思緒。
迪:「等不及要給你臉頰上的親吻。今天是美麗的一天,因為我要和你相遇了。」
他解釋,早起是為了參加一堂室內單車課。「多少算是CycleBar的一個面試。他們可能有興趣雇我做騎行教練。過程非常順利。」
——CycleBar位於伯克利中心區。如果他能在本市上班,無須幾乎天天開車往返於海灣大橋(Bay Bridge)兩岸,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多得多。——
我說太好了,要他稍後多講,也許我可以做學生上他的課。
迪:「課堂上我會被你搞得心不在焉的哈哈。」
別的學生只能瞪大眼睛看著我倆的褲襠越來越脹。
問他喝酒不喝,紅酒還是白的,想在自己之外捎來一點什麼。他說他不飲酒,我可以隨意。
獨酌無趣,那就來一場無酒精的沉醉吧!
鄰家一對老夫婦在車庫前的空地擺賣舊貨,提前邀了我和K去看看。他倆熱愛跑步和旅行,人很善良,會把看完的《紐約客》週刊投進我家信箱,知道我感興趣。夫婦說,賣舊貨是為了籌款,所得將全數捐給他們做志工的一所提供免費食物的機構。我挑了一雙日本筷子,三塊錢,頂上鑲有玳瑁裝飾。
「今天餘下的時間,你們幹嘛呢?」那丈夫問。
「沒太多安排。晚上有個看電影的約會,但不是和他。」我當著K示意,一笑。
四點半,離約會只有一小時,迪兒發來訊息:「Hi hi hi. 我手機今天早些時候死過去了,稍後細說為何無法充電。得怪我犯了個傻錯。但是我到家了,等不及待會兒見你。」
我也等不及,提早出門乘巴士,告訴他我會早到。他說那麼他也盡快離家。
上車時司機大聲說:「It's a detour!」怕我不懂,輔以誇張的劃圈手勢。原來今天本城有橄欖球賽,公車線路臨時變更,幸好汽車繞路後依然會折回夏塔克(Shattuck)大道,到達我要去的鶴家拉麵店。
擔心迪兒會先到,車上發訊息告知預估抵達時間:「現在我會晚於5:11了。」他說沒問題。
我把他手機沒電與我巴士改道兩件事聯繫在一起,繼續鍵入:「既然世間一切是象徵,看來在這大日子裡,我們兩人都得經歷一點波折才能相見。」
迪:「真的。我甚至不曾想到。」
5:16 PM 我:「我到了。坐在門外小巷長椅上。」
正戴著水滴形耳塞聽Almério以disco舞曲形式翻唱的Cazuza名曲《Amor Amor》,歌中唱道:
Amor, amor! Eu quero só paixão, fogo e desejo.
愛情,愛情!我只想要熱戀,火焰和慾念。
K駕車最喜歡聽它,坐著也要輕輕晃動身軀。現在我聽它,卻像是要掩蓋加快的心率。
迪兒和我之間的下一條手機訊息出現在七小時之後。
——這七個小時,屬於原始紀錄的空白。過後我寫了日記,有一點事實細節,畢竟還是簡短。人的感官與頭腦並非可攝影或錄音的儀器,它們遺漏、記岔的東西永遠大量超過忠實捕捉到的,所以任何回憶錄,除非不要對話,不要描寫,而嚴格拘限於本人主觀的敘述,否則都包含對所發生之事的積極重建。我一點也沒有尤瑟娜(Marguerite Yourcenar)的文采和功力,當然不敢學她的《哈德良回憶錄》那樣全書純從一個人物的主觀出發而娓娓道來。所以我照樣寫貌似「客觀」的對話,加上適量描寫,只求自己能夠忠於真實的精神,不捏造也不吹噓,讓文字呈現的美好和遺憾符合事情原貌。
「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你不懂中文這一點,將語言重新塞回你口中。」今天,六個多月後,我打字告訴迪兒,「你會驚訝於自己的stand-in(替身)所講的許多,既然你說你永遠記不得自己說過什麼,無法寫回憶錄。」——
他走過來,目光尋覓著,因而大概是他首先看見了我,也許還「hey!」了一聲。我站起身,兩人抱住,也不管拉麵店裡的員工顧客是否隔著玻璃望見,我們開始接吻,長吻到唇齒濡濕,緊摟的手臂鬆開一次,又來一次。
他比照片上顯得更加落拓不羈,鬍鬚斑白,但整個人神采奕奕。所以這是真的,有力的擁抱、濕濕軟軟的嘴唇亦非幻覺。不過我置身於戀愛的零時刻,一瞬間張力極大,當時已是夢中的惘然。
他終於停下來,道聲失陪,走開去鎖好倚靠在倒U型鐵架上的單車。我站在街旁等待,這時看清了他那一身單車手的盛裝:紅跑鞋、白襪,杏灰燈芯絨短褲露出大長腿,藍色長袖緊身騎手拉鏈衫,內襯森林綠棉質T恤,一圈檸檬黃的衣領,黑帽子。色彩聽令於他,繽紛世界被一個美好的人和諧穿戴著。
在S應用上身材類型他選了「水獺」。見到真人,倒覺得體態完全是一隻「大貓」,譬如淡色斑紋的豹子。
進入鶴家落座,想好了點什麼菜。日本老闆娘穿著她似是自家縫紉的格子布裙,親自來為我們下單。
「一碗豬豚骨拉麵,普通大小,波紋麵條。」我熟極而流地說。和K是此地常客。「再要碗蔬菜拉麵,也是普通大小⋯⋯」「——麵條要波紋的還是直的?」我轉問迪兒。
他要直的。其後我馬上調侃他難得直了一回。
「抹茶義式奶凍、焙茶義式奶凍各一客。」我報出甜點名稱,兩樣都是他們家出名好吃的。
「很抱歉噢,焙茶的今天沒有。」老闆娘笑容可掬。
「啊,沒關係。那我們要兩客抹茶的。」
「我再來杯熱薑茶,」迪兒對她說。
「給我冰水就好,」我說。
日本人注重禮儀涵養,即使看在眼裡,我今天破例沒有和K一起,而是帶來一個陌生西洋男子,也決不會好奇過問。相反,從前眷湘餐廳那夥計某次見我的男伴換成烏髮碧眼,就忍不住說「往常那哥們兒今天不來呀?」
寒暄過後,迪兒問我今天白天做了什麼。我告訴他去了鄰居的舊貨攤,也做了一點李斯佩克朵譯文的潤色。
「你在假日工作,」他笑著評論。
「據說人戀愛時寫得比較美,當然我要善用這個窗口期。」我也笑了,然後有點突兀地問:「現在見了面覺得我如何,讓你失望嗎?」
「一點也不!我呢,讓你失望嗎?」
「3D真人完勝,」我說。
迪兒問我有無兄弟姊妹,我答自己獨生,K也是,兩人剛好都屬於中國嚴控生育之下的一代。你又如何?我問。他說,我既是獨生,又不完全是。
原來他5歲到9歲的時候有個姐姐,是寄養在他們家的女孩,初來的時候11歲大。姐姐成了他童年的玩伴,帶來很多歡樂。他父母是南方浸信會的基督徒,母親尤其虔誠,幫忙養育那個問題家庭的女孩是出於教義的仁愛。
「你跟這姐姐還親近嗎?」我問。我那三個曾經比較親近的表妹,成年後跟我都甚少聯繫。異性戀生兒育女的人生軌道,與我的活法相差很遠,況且我長年遠離家鄉,後來又出了國。
「有聯繫。她現在在佛羅里達。婚姻很糟,男人差勁,生了十二個小孩,」迪兒說。
我不禁咋舌。
「但是我外甥,那些孩子之中的一個,跟我很親近。這塊手錶是他送的。」迪兒將手臂再向著我一點,讓我看清楚那隻有拼彩橡膠錶帶的電子錶,漂亮又特別。
後來見他天天戴著。
他說我頸項上帶墜牌的銀鍊子很漂亮。那墜牌一面是雙臉神雅努斯(Janus),同時朝向過去與未來;一面是御者駕著雙馬戰車。柏拉圖對話錄上有一篇便提到靈魂由三部份構成,有理智的御者,一匹節制的白馬和一匹衝動的黑馬⋯⋯
迪兒也留意到我的耳釘,是一對白金做的微型金字塔,相當別致。他的一側耳垂戴著黑鈕扣式的耳釘,另側是一個較大的星形輪廓,微泛金色亮澤。
我早已脫下了棗褐色的棉線開襟衫,裡面單穿著寬鬆的短袖白T恤。很隨意的穿著,但迪兒也讚好。
「今天我是有意穿得低調,免得我先生多想。」我笑道。
「他知道你出來見我吧?」
「知道——我去和一個就在伯克利的朋友吃晚飯、看電影,很晚回家,他自己先睡不用等我。當然沒提起打算跟你回家幹嘛⋯⋯我們溝通過,我了解他的脾氣。他不會過問,我也無需向他交代詳情。」
「你們一起多久?」
「從住在一起算,十九年。連上認識則有二十年。」
「羨慕你們可以這樣長久。」迪兒看上去語出肺腑。
「嗯。的確他是我生命的核心、一股安穩的力量。不過⋯⋯可能我和他之間的激情早已消散了吧。結婚前夕他也挑明了,性方面他不能給我,如果我決定退出,是OK的。可是我想來美國。他已經有這裡的工作簽證,一旦結了婚,我便可作為配偶申請在美長居。」
「那是何時?」
「2016——九年前。哪料想馬上會出來一個川普⋯⋯所以一場徹底沒有性的婚姻,已經九年了。」
「新婚之夜也沒有?」他臉上有真實的關切。
「沒有。」我故作輕鬆地一笑。「關係還是親暱的,不過就是像對待寵物一樣摟摟抱抱而已⋯⋯偶爾我也會問自己:你不離開他,可會是留戀著經濟上的安全?」頓了一頓,自答:「不,我認為不是那原因。」
朋友們總說K和我般配,無論說話或行事上都是互補的一對。
K有一份薪資良好的科技業工作。我自由翻譯及寫作混了這些年,從未有固定收入。兩人去銀行開通聯名賬戶,銀行當然一本清賬,於是寄來的空白支票簿裡他名字在上,我名字小字在下,每頁如此。
「我在這國家算失業,」我告訴迪兒。的確跟我打交道的出版社絕大部份在中國。
兩碗麵都熱騰騰端上了桌。迪兒和我輪流對拍了食物與人的合影,照片裡,彼此喜不自勝。
「沒有性,你這些年⋯⋯會不會很煎熬?」迪兒這麼問,是因為我對他說過我處於開放式關係實踐的初步。
「還不太壞⋯⋯有A片嘛!這也是你一部份的價值所在呀。」我打趣,同時覺得活躍社交的他大概很難想像我「二人隱居」的日常生活。
「其實我年少時有很長時間的壓抑,23歲才丟掉童貞,跟我第一個男朋友,」迪兒回憶道。他笑著接下去:「所以我今天才會過度補償。」
記得他在訪談裡提到,20歲左右還在一個場合上將自己接受過的宗教話語學舌出來,公開說同行戀是噁心的行徑。有個紳士嚴肅地回應道,如果你這麼看,我不能與你同桌。此事震撼了他。
「你在舊金山灣區,是打算長期發展?」我問迪兒。
「嗯。」他說,「理想的話我想半年在灣區,半年在亞利桑那——我在亞利桑那的Flagstaff有個房子。」
「在哪兒來著?」我從未聽過那地名。
「Flagstaff(旗桿鎮)。在亞利桑那州北部,靠近大峽谷(Grand Canyon)。」
兩份一樣的抹茶奶凍上來了。迪兒連讚好吃。
出了餐館,他問:「我單車留在這裡,你覺得可以嗎?」
我說未必安全。伯克利單車盜竊很常見,孤零零一輛單車在路邊,儘管是通衢大道人來人往,竊賊照樣可以砸鎖。「挪到太平洋影倉吧,那地方門前燈光明亮,也有幾個停車架,」我建議。
天光漸漸暗淡下來,高挑的迪兒推著單車和我同行,在夏塔克大道的街邊穿過許多路人和一些流浪的乞丐。
「我高齊你的肩膀?」我企圖用目光丈量。
「哪止,你到我這兒了。」他對著臉頰比劃了一下。
「這長褲也好看,襯你。」他讚美。
「這是我先生的,哈哈。其實我們分享同樣的衣櫥,衣服兩人混著穿,除了內衣。鞋子一般也不混,因為尺碼有差別。所以我永遠搞不清哪些衣服、首飾算是我的。但多數是他買的,他比較喜歡添置東西。」
「哈,我跟菲律賓裔前男友也是如此。分手的時候我們最終決定不管東西是誰買的,只要哪個人平時穿戴它更多,東西就歸誰。」
「倒也公平。」我笑道。
「是呀。」迪兒說著伸手捏捏我的屁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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