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圓點與南瓜之間

我第一次看到草間彌生的作品，便被深深吸引——她帶我進入一個看不見的世界。那些圓點與網紋，是她對抗幻覺與恐懼的符號。草間彌生十歲時產生幻聽與幻覺，難以融入保守的社會，於是將藝術化為出口。她說：「我的行為藝術是一種運用波點的符號哲學。」那些圓點不是裝飾，而是覆蓋恐懼、消融自我的方式。

每年，我都會為了草間彌生飛往日本四國的直島，這已成了我與自己的一個儀式。第一次去時正值雨季，紅南瓜濕漉漉地佇立在港口，圓點在雨中變幻，彷彿對我眨眼。那一刻，我心裏的煩悶竟化為整整齊齊的黑點，不再壓抑。從此，我年年回來。

在直島，我四處尋覓她的蹤影——在「無限波點」裏，鏡面與圓點無盡蔓延，置身其中，像跌進藏滿密碼的網；《自戀庭園》的鏡面球體散落草地，每一顆都反射着天空與我的倒影，讓我分不清界線。整個直島，都是她的畫布。

但真正讓我屏息的，是海堤盡頭的黃南瓜。我總在黃昏前往，夕陽將它染成金黃。牠安靜篤定，像一位老朋友。伸手觸碰那微涼的弧度，讓人心安。後來得知牠曾被颱風捲入海中，原來是空心的——正因空心，才能浮起、修復、歸位。這多像我們自己，被擊碎卻能重新站穩。每年，我都重新觸摸牠，像觸摸自己的裂痕與重生。

這幾年，香港M+的回顧展和啟德雙子匯的綠色南瓜也讓我感動，但直島的黃南瓜始終是我的初心。

所以每年我都飛一趟。離開時回頭望，牠像在說：沒關係的，慢慢來。這句話我每年都帶回來，而且每年都想再去聽一次。那第一次被引進的看不見的世界，就藏在黃南瓜裏，也藏在無限波點和自戀庭園的鏡面之中，年年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