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者作為研究者(三):意義的詮釋
「魚樂之辯」,乃是我們所熟悉的典故: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那麼,同理可證,紀錄者又不是被攝者,要如何能夠理解並透過影像詮釋被攝者呢?
前面所提及的實證論與經驗論,預設了紀錄者作為研究者的特權,可以單方面藉由視覺的可見來發現因果、定律及其解釋;然而,1970年代的再現或表述危機(representation crisis),尤其是後殖民與後現代的思維,開始反思民族誌的書寫,並質疑人類學知識的目的性、以及這些知識與他們研究對象之間的關聯性;認為那是故作天真與客觀,不僅常常具有倫理的爭議,甚至形成某種統治與支配的知識權力。
影像工作者Tim Asch與人類學家Napoleon Chagnon在1970年代也作出了不同的嘗試。
《斧之戰》(The Ax Fight)(1971)是由四個部分組成,一是未剪輯的毛片,呈現一場在密西密西馬博威—特里村廣場並不斷升級的暴力衝突;二是對前一部份的慢鏡頭與定格重放,並加入畫外音的解釋;三是用圖表標明了參戰者之間的親屬譜系;四是導演剪輯後的版本,藉由影像從素材到成片的過程,他們提出了對於客觀性的質疑以及多重解讀的可能性。
在《一個名叫「蜂」的男人:研究亞諾瑪莫人》(A Man Called “Bee”: Studying the Yanomamo)(1974),則記錄的是研究者自身進入田野,及其與被研究者之間的互動;在《德德黑瓦講述的納羅神話》(Myth of Naro as Told by Dedeheiwa)(1975)、《考巴瓦講述的納羅神話》(Myth of Naro as Told by Kaobawa)(1975)等等影像中,呈現的是對於同一個神話主體「赫庫拉」(Hekura)的不同口述版本。
同時,詮釋學裡的詮釋循環(Hermeneutic Circle)與視域融合(Fusion of Horizons)等等觀念,即涉及到我們如何理解並詮釋他者的問題。
Clifford Geertz的《文化的詮釋》(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延續Max Weber的名言:「人類乃是生活在自己所編織的意義之蛛網中的動物」(Man is an animal suspended in webs of significance),而這個蛛網就是「文化」,因此,對於他者及其文化的分析,並不是一種尋求規律的實驗科學,而是一種探求意義的詮釋科學。
他以眨眼睛的動作在不同文化的差異意義、爪哇╱峇里島╱摩洛哥各自關於「人」的概念為例,沒有一個可以使用在所有地方的完美理論,只有個別的觀點,也就是從土著的觀點(from the native's point of view)來看的地方知識(Local Knowledge)。
那麼,人類學家要如何了解當地人呢?是要有異於常人的洞悉人心之能力嗎?當然不是,Geertz強調的是深描(Thick Description)的重要性(借用油畫的術語,是指一遍一遍的上顏色、修正、調整之後的效果,而不是平塗一遍就完成的「稀薄」作品),民族誌的書寫應著重於語境的強化,包括了視覺/聽覺的訊息、呈現的環境、人物與事件的進展、拍攝者的主體意識……。
參考資料
楊德睿譯(2002)。《地方知識:詮釋人類學論文集》。麥田。(原書Geertz, C. [1983]. Local knowledge: Further Essays in Interpretive Anthrop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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