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五）

赵磊正在店里看电视，电视新闻说着什么武汉有医生散布关于非典的谣言，目前已全部被查处，让民众放心什么的，赵磊也没太放心上。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店里什么时候生意才能好点。他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合理规划利用剩下的存款，越算越愁，日子要是这么如小溪流水般地一直过下去倒还能勉强撑着，可但凡将来家里老人要是生个大病，那一切都完了。所以在那之前他必须想办法多搞点钱。前几年想试试炒股，可是他一进场就一路熊市，还好他投的不多，跑得也快，那之后他再不敢碰股票了。他能想到的其他赚钱方法都带着风险，而且有了这次炒股的经验，又考虑到自己现在没有承担风险的能力，便不想再冒险。那就还是先这么苟活着吧，机会总会出现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就在他听着电视快要睡着的时候，赵甜馨哭着回来了。他赶紧问女儿怎么了，她说，小白不见了。赵磊第一反应是帮女儿去找，但是现在田颖去打牌了，店里不能没有人，便说等她妈打完牌回来就带她去找猫。甜馨体谅爸爸的不容易，便点头答应，然后抽泣着说自己先回房间写作业，但关上房门后她根本没心思写，翻着手机里小白的照片，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还没等田颖打牌回来，杨科长先来了。本来还在房间里怀念小白的甜馨，突然听到一声微弱而熟悉的猫叫，第六感告诉她小白回来了。她兴奋得赶紧跑下楼，却没有看到小白，只看到一脸阴沉的杨硕他爸。他背着猫包，微微喘着，行政夹克上还有泥点，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赵甜馨猜到杨硕爸的背包里就是小白，但想起刚才黄梓辰打杨硕的场景，现在杨硕他爸亲自把小白送来，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时杨科长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对赵磊说：“我儿子一回家就催我帮你女儿找猫，说小猫对你女儿很重要。我饭都没吃就出来找猫，还好找着了。怕你女儿难过太久，小猫很脏还没来得及给它洗洗就给你们带过来了。小甜馨，不要再哭了哦。对了赵哥，借你家卫生间一用吧，我给小猫洗干净了，不然有细菌啊跳蚤啊什么的，听说最近非典又来了。”赵磊哪敢让杨科长亲自给他们洗猫，便连连推脱，说自己来就行，但杨科长执意要洗，实在拗不过，只好引导杨科长去了卫生间。

杨科长洗了有足足半小时，又吹了半小时，小猫一直在发抖，等到杨科长终于撒开手，小猫便立马扑进了赵甜馨怀里，撒娇地叫个不停。杨科长洗得很细致，小白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赵甜馨沉浸在小白回来的喜悦中，直到她爹按着她脑袋要她谢谢杨科长。杨科长仍是用那平静的声音说着“没事”，一边放下袖子一边环视他们的店，看了一圈，淡淡说了句：“你们店又卖烟花又卖吃的，怕是不合规定哦。”说完看到完全僵在那的赵磊，便拍拍他肩膀，“没事，都街坊邻居的。我随口说说。”转身准备道别，赵磊想留他喝口茶，他摆摆手说不用，然后轻松地走了。

但赵磊是彻底轻松不下来了。从杨科长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等到杨科长说完那句话，他便彻底意识到：出事了，出大事了。他赶紧问赵甜馨今天除了猫不见了还发生了什么，赵甜馨支支吾吾，赵磊便知道一定还有什么事，他非要赵甜馨说，赵甜馨才终于小声说道，“今天梓辰打了硕硕。”

赵磊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当时在干嘛？”

“猫丢了我很难过，就一直蹲那哭。”她紧紧抱着小白，想躲避空气里流窜的紧张。

“你没有打硕硕吧？”

“我没有。我发誓。”

“那还好，那还好，那还不算太坏……”赵磊抚摸着胸口，心想那应该问题不大，明天带点烟酒去杨科长家走一趟，事情应该就会过去的。“不算太坏，不算太坏……”他麻痹着自己，也没有把这事说给田颖听。

但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要糟糕。第二天学校老师把赵磊叫到学校，说是他女儿叫人打了杨硕。“老师不是这样的，我女儿说……”“现在是杨硕同学说”，老师打断了赵磊，“杨硕同学说，是你女儿叫人打的。”赵磊愣住了，老师又把赵甜馨叫来。“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从小到大，甜馨一直是班级的榜样，从来没闯过祸，突然面对这样的场景，她大脑运转得飞快，她知道如果跟她爹说是黄梓辰打的，那说了便说了，她爹不会拿黄梓辰怎么样，但如果老师知道了，老师一定会惩罚黄梓辰的。她不想让老师惩罚黄梓辰，也不想承认这事是自己干的，便摇头说不知道。“你昨天在家里还跟我说和你没关系，现在却说不知道？”赵磊有点愠怒，老师便下场调解，“甜馨爸爸你先冷静。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来看看应该怎么解决……”

老师也是建议赵磊买点水果去杨科长家走一趟，带甜馨去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小孩子之间有点摩擦很正常，但咱大人要把该做的做到位，面子上过得去了，相信人家杨科长也不会计较。”虽然赵磊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但这想法在事件变得扑朔迷离后被老师说出来，多少有点被人教育不懂事的感觉，这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后他又问赵甜馨，她到底有没有叫黄梓辰打杨硕。“错了就是错了，没错就是没错，不要撒谎。”“我没有。”这次赵甜馨斩钉截铁地回答了父亲。“好，爸爸相信你。”

回了家之后赵磊和田颖说起这事，田颖一边刷着手机上的短视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他们那班主任老婆不是卖手机的嘛，他当然向着杨科长了。赵磊这才恍然大悟，想到差点迁怒于女儿，不禁有点小小的懊悔。他现在大概想明白是咋回事了，虽然没亲眼目睹，但大概率就是自家女儿受委屈了。不能为女儿出头，还不得不低头做人！每每这时候他就会感到很恶心，就会想起自己十来二十岁的年纪，在操场上打篮球大汗淋漓，到第一次穿上人模狗样的西装给人弯腰点烟，他就生理性地想吐。但是为了女儿今后在学校不被老师穿小鞋，他只能这么做。

赵甜馨气不过，明明自己没有做的事，为什么杨硕要诬陷她？于是放学后她逮住杨硕想问清楚。杨硕知道自己闯了祸，但还是没躲过赵甜馨，面对她的诘问，他先是闪烁其词，赵甜馨却一定要他说清楚，“错了就是错了，没错就是没错！”她想起父亲教她的这句话，如今她原封不动地奉送给杨硕。杨硕最害怕别人凶他，赵甜馨声音一大，他就战栗不已，大脑宕机，只剩下歇斯底里地大叫。赵甜馨感到莫名其妙，而其他同学这时都被杨硕的叫声给吸引了注意。他们平日里就看不惯她和黄梓辰这对优等生，因为老师经常拿他俩做榜样，要大家向他俩学习。现在同学们看到“榜样”在欺负同学了，都不想错过这个把老师口中的“偶像”拉下神坛的机会，赶紧围住赵甜馨，让杨硕快跑，还说要叫老师来。杨硕一溜烟跑了，赵甜馨慌了神，正不知道怎么办，黄梓辰这时举着椅子冲了过来佯装要打人，这才把其他同学都赶跑了。

其实当时被黄梓辰打了之后，杨硕第一反应并不是向父母告状，他害怕自己反而被父母埋怨怎么那么没用会被同学欺负。所以他竭力装作没事的样子吃着饭，他父亲却注意到了他嘴角的淤青。因为平时经常打杨硕，所以他一看就知道那不是自己打出来的。父亲质问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父亲便要检查他身体，杨硕无力拒绝，只能无声而麻木地脱下一件又一件衣服。杨科长不在乎他深埋的脑袋和攥得紧紧的拳头，只是从胳肢窝到脚板心都细致地查了一遍，发现那点伤势还没自己打得重，但是自家孩子被别人打了，就有种个人财产被他人染指的羞辱感，所以他逼问杨硕到底是谁打了他。杨硕不想自己最好的朋友被父母找麻烦，一开始便一直否认自己被人打了这回事，直到父亲说，他要是不说出个名字来就要再打他一顿，他才终于说出了黄梓辰的名字。“好，他可真有种，敢动我儿子。”他从父亲的语气中听出了黄梓辰即将面临的危险，害怕从此会失去黄梓辰，他宁可被黄梓辰打也想要和他做朋友，便赶紧补充道，“不是，是赵甜馨……”“到底是黄梓辰还是赵甜馨？”“赵甜馨叫黄梓辰打的，黄梓辰本来不想……”“好，爸爸知道了，爸爸替你报仇。”“但是不关黄梓辰的事！”“知道了。”说着，他摸了摸杨硕的脑袋，心里开始盘算起要怎么做。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后，赵磊来到水果市场，一边挑着水果一边想，怎么说服女儿和他一起去杨科长家道个歉。自己又教育女儿要正直，现在却要拉着她一起去面对成年人不得不面对的委屈与无奈，还真是残酷啊！可是，大家在这个年纪，都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吧！想到这，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买完水果回家，女儿还没放学，田颖看到他回来了，便说要去打牌了，然后打开收银机想拿钱。“怎么，昨天又输了？”“唉哟我都是打一块钱的，拿点小钱去玩玩你也要叫，嫁到你们赵家来我吃了多少苦……”“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赶紧去，我烦着呢。”“我就说你女儿不是省油的灯。”“少说两句吧你。”田颖拿了钱正要出门，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务员带着几名警察出现在了店里。“干嘛呢这是？”赵磊问。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店既经营食品又经营烟花爆竹，存在食品安全隐患，现在我们要求你们闭店整改。如有不服从的话我们会强制执法。”

“不是，我们一直都是这么经营的……”

“那你们要交的罚款不少哦。”

“没有没有，我们这个月才开始这么干的，他老糊涂记错了。烟花生意不好这个月才开始尝试的，这个月，这个月。”田颖赶紧拍了拍赵磊，示意他闭嘴。

执法人员不愿和他们费过多口舌，只是说：“我们现在要依法暂扣你们的经营许可证，并责令你们按照国家相关法律规定立即整改。食品或烟花爆竹，只能经营一样，其他的商品要全部下架，封存处理，整改好之后你联系我们的人过来检查，我们检查合格后会把情况上报审批，审批盖章后你们才能恢复营业。”

“不是，那这段时间我们生活怎么办……”赵磊还没说完，田颖又一次赶紧站到他前面，“是是是，我们一定马上整改，劳您们跑一趟真是辛苦了，喝口茶再走吧？”

“不用了。再见。”说完那群人转身走了，只留下冰冷的背影。

“我滴个老天爷，你真是少说两句话吧，得罪了他们，还不知道人家会怎么整咱们。”那些人刚走，田颖就开始埋怨赵磊。

“一定是杨云伟干的，一定是他……”赵磊气得发抖，抓起刚买的橘子想摔地上，又极力压抑心中的怒火，给它放回了果篮。

“我就说你女儿是来讨债的……”

“你闭嘴！”赵磊罕见地发了好大的火，田颖被吓住了，便没再说话。但是小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以为像往常一样自己撒个娇就能缓解，于是它凑到赵磊脚边，“喵喵”地叫着，赵磊差点想抬脚踹它，想想它也只是只无辜的猫，便忍住了，只是压低怒气叫它一边去，小白便听话地缩回到自己安全的角落。

赵磊也是第一次当父亲，所以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小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当时父亲是怎么教他的。他朦朦胧胧想起来，小时候好像因为老师诬陷他，他和老师叫板，父亲当时也是逼他和老师道歉，他说自己没错，父亲说，“老师说的都是对的，老师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没错也是错。”然后他倔强地站那，死活不肯动弹。最后父亲叹了口气，“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正义呀，是非曲直只能留在自己心里，咱只要心里知道自己是对的就行了。以后你长大了要受的委屈比这多呢。咱男子汉，能屈能伸，忍一下、退一步，才能走得更远。”当时其实没太听懂父亲的大道理，道理是长大后自己磕磕撞撞琢磨明白的。那会儿他只是从父亲的语气里嗅到了穿越时空的悲伤与无奈，所以他当时一咬牙，尽管一万个不愿意，但为了父亲，还是和老师道了歉。

因为这段记忆的闪回，赵磊此刻决定要仿效父亲当年。等赵甜馨放学回到家中，她好奇地问道今天店里怎么这么早就关了门，赵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揉搓着手，思想斗争许久，还是开了口，“那个……甜馨，你要不……那什么，跟我去硕硕家一趟吧？咱道个歉，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咱就……那啥，委屈一下？”

“爸，不是你教我的，错了就是错了，没错就是没错吗？我没有叫梓辰打硕硕，我没错。”

赵磊突然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震颤了一下。良久，他说，“你说得对。不，爸爸教你的道理是对的，我去就行。爸爸替你出头，别害怕，这事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