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工作制真是福利還是 AI 時代的安撫機制?
當 OpenAI 開始公開談四天工作制,這個議題就變成 AI 時代制度設計的一部分。OpenAI 本月提出一套面向「智能時代」的政策構想,當中包括把稅基由勞動轉向資本與自動化收益、建立公共財富基金、擴大社會安全網,以及推動每週 32 小時而不減薪的工作安排。這些主張被多家媒體概括為機器人稅、公共財富基金與四天工作制的組合。
表面看,四天工作制很容易被理解成進步社會的一項福利:科技提升生產力,人類理應可以用更少時間工作,換取更多休息、家庭生活與自主空間。這種想法並非沒有道理。歷史上,每次重大技術進步都曾伴隨對工時縮短的期待。問題是今天這場 AI 浪潮所面對的情況和過去並不完全一樣。它直接進入文書、行政、客服、分析、編碼、設計輔助等大量認知工作核心,重寫白領勞動的結構。IMF 在 2024 年指出,先進經濟體約六成職位可能受 AI 影響,其中約一半可能受益於生產力提升,另一半則可能因 AI 接手關鍵任務而面臨勞動需求下降、工資受壓或招聘減少。
正因如此,四天工作制在今天的意義,不能只從「生活更好」去理解,也必須從「社會如何吸收衝擊」去理解。它當然可以是福利,但它同時也可能是一種緩衝裝置。當 AI 持續提高企業產出能力,卻未必同步創造足夠新職位,社會便要回答一個現實問題:多出來的效率,到底應轉化為資本回報,還是轉化為普遍性的時間釋放?如果企業不願意直接把收益分給勞工,縮短工時就會變成較容易被政治接受的折衷方案。於是,四天工作制表面上像在分享技術紅利,深層卻也可能是在管理因職位收縮而產生的不安。這正是 OpenAI 提案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它一方面說明 AI 生產力有可能大幅上升,另一方面也間接承認,若不重整工時與分配制度,社會未必能承受後果。
換言之,四天工作制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政治語義。第一種語義是解放性的:既然機器與模型可以完成更多工作,人類就應當從無止境工時中抽身,把技術進步轉化為普遍生活改善。第二種語義則是安撫性的:當全職職位難以維持原本規模,與其讓大量人突然失業,不如先用縮短工時的方法,把衝擊攤薄,讓社會較平穩地接受「工作需求正在下降」這件事。這兩種語義表面上都支持四天工作,但背後的制度想像完全不同。前者是分享繁榮,後者是管理收縮。
AI 時代最微妙之處正是這兩者很可能同時存在。ILO 對生成式 AI 的研究指出,風險未必首先表現為職位立即大規模消失,而更常見的是工作任務被重組,從而影響工作品質、技能要求、勞動者自主性與議價能力。ILO 近年的更新也指出,全球有相當比例勞工處於中度或高度暴露於生成式 AI 的工作之中,而且高暴露工作特別集中於高技能職業。這代表很多人短期內可能仍然「有工開」,但工作內容會被削薄,初級入口會減少,中層職位會被壓縮,最後形成一種表面穩定、內部降值的勞動秩序。
如果從這個角度回看四天工作制,問題就變得尖銳了。它究竟是讓勞工真正分享到 AI 紅利,還是讓勞工在較少工時中接受較少職位、較慢升遷、較弱議價與較低必要性?所謂「每週四天工作而不減薪」聽起來很進步,但若企業日後逐步把一部分職位裁掉,並把剩餘工作重新分配給少數高效員工,再配合 AI 工具把產出撐住,那四天工作制就未必是解放,而可能是一種更溫和、更容易被接受的收縮管理。它減少的或許不只是工時,也可能是社會對長期全職穩定工作的預期。
這就是為甚麼我認為四天工作制在 AI 時代不能單獨討論。它必須和另外三個問題綁在一起看:第一,生產力收益由誰取得;第二,被釋放出來的時間是否真的屬於勞工,而不是被不穩定副業和隱性待命侵蝕;第三,若工作總量真的下降,社會是否有新的分配機制去支撐收入與保障。OpenAI 的提案之所以把四天工作制和稅基轉移、公共財富基金、安全網擴張放在一起,正好證明它自己也知道,單靠縮短工時並不足以處理 AI 的社會衝擊。四天工作若沒有配套,最後很可能只是一種包裝得較漂亮的適應性退讓。
更深一層說,四天工作制之所以在今天重新受關注是因為它正好站在一條歷史分界線上。過去一百多年,現代社會的基本契約大致是:大多數成年人以穩定工作換取收入、身份與社會位置,國家則透過工資稅基維持福利與公共服務。可是一旦 AI 開始削弱工作作為分配中心的角色,社會就不得不重新回答一個根本問題:人是否仍必須透過傳統全職勞動,才能獲得有尊嚴的生活?如果答案越來越不肯定,那麼四天工作制就是一個過渡時代的符號。它標誌著舊契約開始鬆動,但新契約尚未真正形成。
所以四天工作制是不是福利,答案其實是:可以是,但未必只是。 它當然可以是更文明的生活安排,也可以是技術進步終於回饋大多數人的證明;但在 AI 時代,它同時很可能是一種安撫機制,一種用較柔和方式讓社會逐步適應職位縮減、工作降值與分配重組的治理工具。真正的分野在於縮短工時背後,社會究竟是在共享繁榮還是在溫和管理不安。
所以,我們需問:當最積極推進 AI 的公司開始支持它時,它究竟是在描繪一個更自由的未來,還是在替一個更不穩定的未來預先鋪路? 若沒有對分配權、稅基、收入保障與勞動尊嚴的同步重整,四天工作制很可能只是漂亮的語言,替一場更深的結構調整降低痛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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