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5 牛尾巴
寧為雞首,不為牛後——那條尾巴,也想被叫一次名字。
1
那天晚上的架,是從一句話開始的。
「妳這樣管不行。」
汪瑞明站在後場門口。
手上還拿著今天的簽收單。
楊容瑤沒抬頭。
計算機按鍵聲沒有停。
「員工該洗車的。」
「貨車那麼髒,客人看了怎麼想。」
「嗶」一聲。
她按錯一個數字。
退掉。
重來。
「我們不能客人要什麼就有什麼。」
「要建系統。」
「不要什麼都順著員工。」
他說的每一句,她都聽過。
也都知道。
她只是沒有時間,把對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她現在只能把今天先推過去。
「嗯。」
她說。
「再看看。」
2
「再看看。」
汪瑞明笑了一下。
沒有聲音。
「妳每次都說再看看。」
他把簽收單放到桌上。
「然後就沒有了。」
楊容瑤翻到帳本下一頁。
「現在很忙。」
「妳永遠都很忙。」
他往前一步。
「不要怕鄰居檢舉。」
「什麼都怕,是要怎麼做事?」
「大家都說妳們姊弟很軟。」
「很好說話。」
「所以都來占你們便宜。」
計算機停了一拍。
她看著螢幕上的數字。
沒有反駁。
她把退掉的數字重新按一次。
「嗶。」
又按錯。
她停了一下。
把計算機往旁邊推了一公分。
「嗯。」
「再看看。」她繼續按計算機。
數字一格。
一格。
一格。
3
汪瑞明站在那裡。
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裡。
像是口袋裡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看著她低下去的頭。
過了一會兒。
聲音忽然變了。
「妳知道嗎。」
「在這個家。」
「沒有人尊重我。」
楊容瑤的筆停了一下。
又繼續。
「員工不聽我的。」
「妳不聽我的。」
「妳爸——」
他停住。
喉嚨動了一下。
「妳爸當著那麼多人的面。」
「叫我牛尾巴。」
店裡的電風扇轉過來。
又轉過去。
4
那場飯局。
是很多年前了。
剛結婚。
家族聚餐。
楊耀群喝得很高興。
有人問:
「瑞明現在算店裡的什麼?」
「接班人?」
「駙馬爺?」
楊耀群靠在椅背上。
舉起酒杯。
「寧為雞首,不為牛後。」
他笑著。
「他當不了牛頭。」
「就牛尾巴吧。」
整桌笑開。
有人拍桌。
有人敬酒。
楊容瑤也笑了。
不是因為好笑。
只是所有人都在笑。
她那時候偷偷看了汪瑞明一眼。
汪瑞明那一整晚。
後來一句話都沒再說。
5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楊容瑤說。
她的聲音很平。
「你不要一直放在心上。」
汪瑞明忽然不說話了。
店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聽見。
很輕的。
壓抑的。
他在哭。
一個快四十歲的男人。
站在辦公室門口。
肩膀一抽一抽。
「妳知道妳剛剛那句話嗎。」
汪瑞明擦掉眼角的水。
「妳跟他們一樣。」
「都覺得那不重要。」
他只是看著她。
像在等什麼。
楊容瑤張了張嘴。
桌上的手機忽然亮起。
【利息扣款提醒】
她低頭看了一眼。
銀行通知。
本月繳息日:明日。
等她把手機放下。
汪瑞明已經把臉轉開。
誰都沒有再說話。
她腦子裡。
忽然閃過明天的事。
週四的班還沒排。
繳息日就在明天。
她看著手機上的扣息提醒。
關掉。
打開排班表。
週四。
空著。
週五。
周大哥請假。
她把名字一個一個填上去。
等筆停下來。
辦公室只剩電風扇的聲音。
6
汪瑞明站在那裡。
眼淚沒有立刻擦掉。
他看著她,很久。
她沒有抬頭。
她在排班。
他慢慢把眼淚擦乾,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放到桌上,攤開。
離婚協議書。
他的名字已經簽好了,筆跡用力,一筆一劃。
「我都簽好了。」
他說。
「就等妳。」
楊容瑤看著那張紙。
離婚協議書夾在活頁資料袋裡,裡面還夾著幾張影本——健保卡、身分證、戶籍資料。
她的目光停在身分證影本上。
配偶欄。
楊容瑤。
三個字。
她抬頭看了汪瑞明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一如往常。
工整。
筆直。
沒有顫抖。
像在簽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單據。
7
汪瑞明看著那張簽好的紙。
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那裡。
眼睛又紅了。
但這一次。
他沒有再說話。
轉身。
走出去。
鐵捲門「嘩」地拉開。
晚風灌進來。
桌上的紙被吹得掀起一角。
又落下。
機車發動。
引擎聲在巷子裡震了一下。
然後遠去。
8
店裡只剩她一個人。
電風扇還在轉。
吱呀。
吱呀。
桌上兩張紙。
離婚協議書。
還有那張揉皺的報名表。
楊容瑤先拿起報名表。
想把它壓平。
掌根壓下去。
折痕還在。
換個方向。
再壓一次。
還在。
她用指甲沿著摺線推過去。
沙。
沙。
那道白線沒有變淡。
反而更深。
9
汪瑞明沒有走遠。
他坐在學校外圍的機車上。
引擎沒有發動。
安全帽放在腳踏板上。
他看著手機。
協議書的照片還停在相簿裡。
他的名字在上面。
她的名字在下面。
兩個名字。
工整。
筆直。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簽字的樣子。
那支筆沒有停過。
他那時候以為。
也許她會停一下。
也許她會說一句什麼。
也許她會哭。
她沒有。
他把相簿關掉。
打開另一個視窗。
是他常帶去的津之芳生魚片。
店還在。
評價還是四點五顆星。
最新一則留言寫。
新鮮又美味,上班族的的小確幸。
他盯著那則留言。
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看。
最後把手機鎖起來。
他坐在那裡。
停車場的感應燈熄掉了。
四周暗下來。
他沒有動。
感應燈又亮了。
他還是沒有動。
他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那支筆沒有停。
是因為她不在乎。
還是因為她太在乎。
他想不出答案。
燈又熄掉。
他才終於發動引擎。
騎回家的時候。
他沒有回頭看後面角落的那個燈光。
10
剛結婚那年。
全家的營收入不敷出。
店落到她手上。
有一天中午。
店裡忙到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汪瑞明提著兩個便當進來。
放到桌角。
「先吃吧。」
楊容瑤正在算銷量。
「等一下。」
他點點頭。
坐到旁邊。
翻起自己的筆記本。
半小時後。
便當還放著。
透明塑膠蓋內側全是水珠。
一小時後。
飯菜已經冷了。
汪瑞明把自己的吃完。
把她那份推近一點。
「再不吃會硬掉。」
「嗯。」
她沒有抬頭。
又過了一個小時。
等她終於核完最後一筆。
抬起頭。
便當盒上放了一張紙。
「我不喜歡這樣,這兩天,我們沒講超過十句話。」
很多年後。
她已經想不起那張紙最後去哪裡。
卻忽然記得。
那盒冷掉的飯。
一直放到下午三點。
11
等她回過神。
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一點。
她關了店裡的燈。
回到家。
玄關燈亮著。
像平常一樣。
她走進房間。
孩子趴在汪瑞明胸口起伏。
她站了一會兒。
沒有伸手去碰。
然後她看見。
床頭。
那個位置。
放著一杯水。
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
還是溫的。
12
她在備忘本上。
寫明天要做的事。
訂貨。
補班。
繳息。
寫完。
筆尖停了一下。
最後補上一個字。
離。
她盯著那個字。
很久。
筆劃和其他字一樣。
工整。
筆直。
她摘下眼鏡。
那個字立刻散開。
變成一團模糊的灰。
看不清了。
她揉了揉眉心。
忽然想起父親那天說的話。
那天他在店裡。
看著她和汪瑞明的身分證影本。
忽然說了一句。
「22和27。」
「留不住的。」
「妳自己有學過。」
那時候。
她只回了一句:
「嗯。」
她戴回眼鏡。
那個「離」字。
重新變得清楚。
她抬起頭。
床頭那杯水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已經涼了。
但還沒有完全冷掉。
她坐在床邊。
很久沒有動。
沒有喝。
也沒有倒掉。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