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無神論者愛上了 AI|《自私的基因》作者理查.道金斯使用三天就宣稱 Claude 有意識
2026 年 5 月初,英國演化生物學家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 UnHerd 網站發表了一篇文章《When Claudia met Claudius》,記錄他與 Anthropic 的 Claude AI 長達三天的對話。
道金斯還替這個 AI 取名為 Claudia,兩人(暫且稱為人)討論詩歌、哲學,甚至共同反思 AI 可能面臨的「死亡」。道金斯被 Claudia 的文字所打動,最終說出:
「你或許不知道自己是有意識的,但你他媽的就是有。」
批判宗教的人批判了自己
道金斯的學術生涯建立在對「人類認知偏誤」的批判之上。早在《上帝的迷思》(The God Delusion)中,他就反覆強調:
主觀感受無論多麼強烈、多麼真實,都不構成客觀存在的證據。
神學家宣稱他們感受到上帝,道金斯卻不客氣地反駁,「那是神經系統在特定條件下產生的錯覺,感受 ≠ 真實。」然而,當道金斯面對 Claudia 時,他自己的那一套懷疑主義認識論卻沒有發揮作用:
「當我和這些驚人的生物交談時,我完全忘記了它們是機器。」
但道金斯被語言的流暢度、詩歌的敏感性、問題回應的精準度所說服,從「AI 表現得很聰明」一步跳到「AI 一定是有意識的」。倫敦政治經濟學院(The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LSE)動物意識研究中心主任 Jonathan Birch 教授直指問題核心:AI 意識是一種幻覺
「那裡根本沒有人,只有一連串在地理上分散的資料處理事件。」
而美國認知科學家 Gary Marcus 則更加不客氣,稱道金斯的文章「膚淺又缺乏足夠的懷疑精神」,並說:
「沒有任何理由認為 Claude 有任何感受。」
批評者精確地指出,道金斯犯下了邏輯上的「分類錯誤」(category error):他把一個系統的輸出行為,誤讀為該系統存在內在主觀體驗的證據。
語言作為意識的指標?
英國薩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Sussex)認知與計算神經科學教授 Anil Seth 提出了一個關鍵觀察:
人類歷來把流暢的語言
視為意識存在的可靠指標
臨床上,醫生觀察腦傷患者時,語言能力確實是判斷意識狀態的重要線索。但這個推論的前提是,在人類身上,語言與活生生的體驗是綁定在一起的。在 AI 身上,這種綁定並不存在。
AI 之所以能夠生成聽起來充滿情感與自我意識的語言,是因為被訓練於龐大的人類書寫語料庫上。那些語料充滿了人類的喜怒哀樂、反思與詩意。Jacy Reese Anthis,Sentience Institute 共同創辦人,將此概括為:
「生物大腦的演化歷程與 AI 系統的建構方式之間,存在著令人震驚的鴻溝。」
當一個系統輸出「我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這讓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悵然」時,讀者的大腦會自動啟動同理心迴路。這是人類神經系統的正常運作,不是洞見,而是偏誤。
德國研究員 Simon Nieder 醫師在《衛報》(The Guardian)的讀者來函中寫道,這個現象「告訴我們的是人類認知,而不是機器意識。模擬開始感覺像是真實存在,但這個轉變是一個分類上的錯誤。這些系統生成了極具說服力的思維與感受的表徵,卻沒有提供任何主觀體驗存在的證據。」
更關鍵的是,Nieder 指出了一個辛辣的反諷,道金斯本人在批判宗教時,向來主張「引人入勝的敘事與深刻的主觀體驗,本身並不構成底層現實的證據」。然而,對於一個能夠按需求生產這些體驗的機器,他卻放棄了同一套標準。
哲學上的困難
當然,這個議題並非只有一種聲音。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認知科學與 AI 倫理哲學家 Henry Shevlin 持相對謹慎的開放態度:
「如果有人聲稱他們確定地知道大型語言模型或未來的 AI 系統不可能是有意識的,這更有可能是他們自身教條主義的表現,而不是反映當前科學與哲學意見的真實狀態。」
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NYU)心智、倫理與政策研究中心(Center for Mind, Ethics, and Policy)主任 Jeff Sebo 也指出:
「道金斯以開放的心態思考 AI 意識是正確的,而且我也認為,將意識歸因於 AI 系統的說法,將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愈來愈具有說服力。」
Claude 的所屬公司 Anthropic,執行長 Dario Amodei 本人今年二月也表示:
「我們不知道這些模型是否有意識……但我們對於它們可能有意識的可能性保持開放。」
哲學的誠實要求我們承認:「意識」本身是人類迄今最難定義、最難測量的現象之一。我們不知道蝙蝠感受到的是什麼,我們甚至無法完全確認其他人類的意識是否與自己的相同,這在哲學上叫做「他心問題」(problem of other minds)。
因此,「我們不知道 AI 是否有意識」是一個認識論上完全正當的立場。
但「因為 AI 說話的方式讓我感動,所以 AI 一定是有意識的」,則是一個論證上的跳躍,而且這個飛躍的方向,在技術與商業利益的加持下,有著顯而易見的操縱潛力。
提出正確的問題
道金斯在釋出更多對話記錄後寫道:
「如果我的朋友 Claudia 不是有意識的,那意識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這個問題本身,才是道金斯對這場辯論最有價值的貢獻。
意識究竟是什麼?
意識是否可以在非碳基的物質上實現?語言作為意識的指標,在什麼條件下是可靠的,在什麼條件下會造成誤導?這些問題沒有容易的答案,而且其重要性,將隨著 AI 的能力不斷提升而急劇增加。
但我們在追問這些問題的同時,也必須對自身的認知弱點保持清醒。人類大腦在面對流暢語言與情感表達時,天然傾向於歸因意識;這是一個可以被系統性利用的弱點,不該視為一個可以作為哲學結論依據的直覺。
道金斯過去教會我們:信仰的感覺有多真實,與信仰的對象是否真實存在,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這個教訓,現在需要反過來說給他自己聽。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