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第一章:起誓
人與人之間,總是彼此影響。無論你多麼堅守孤獨、多麼我行我素,那些在過去、現在或未來時空中交錯的人、事、物,都是無形的繩索,深深銘刻、牽動著你短暫的一生。甚至,就連此刻握筆者的呼吸與心跳,彷彿也與這片遙遠的大陸共振。
惟一老和尚,端坐在中陸堂庭山的小茅屋內。
茅屋周圍,長滿繁茂幽微的「觀音花」。在中陸的古老記載中,已無人能確切說清這物種的源頭,只知曉它是「風息紀元」降臨之際才破土而出的特異草木。那段神話帶著文明瓦解的荒謬與苦澀。風息紀元之初,耽溺於物質焦慮的人們依賴一種合成化學藥劑,將其以寒霜冰冷的針筒直接推入腦髓,強行切斷痛楚、換取短暫虛妄的平靜。殊不知,企圖以黑暗逃避黑暗的行徑,讓數以萬計的針頭棄置荒野,殘存的劇烈藥性滲入沃土,與草木根系經歷數百年的異變融合,奇詭地化育為觀音花。
觀音花之所以廣受世人敬畏與渴求,正在於它具有罕見的「反向意念場」。若你滿懷悲愴對著花兒低吟輓歌,花瓣便會捕捉你紊亂低沉的腦波,釋放相反頻率的微風與香氣,漸漸撫平你心頭溝壑,使受苦者如沐慈光、照見解脫;可若你狂喜放浪,花兒亦反饋出刺痛神經的抑鬱,叫人樂極生悲。世人見其靈異,生技學家與藥圃園丁遂嘗試在防護嚴密的實驗室中,以意念遙控機械臂改良其基因,企圖馴化它,讓它只回饋極致的祥和…然而,未經提煉的集體意念是何等兇險——早期幾批研究員貿然步入花室,竟在數分鐘內狂亂暴走,如野獸般相互撕咬啃食。歷經數代慘痛淬鍊,當代新品種方得以問世。一旦察覺人類腦波偏移了中正軌道,花兒便用心靈才能聽聞的「天籟」共振神經,化解鬱結。只不過,此花金貴無比,尋常百姓無力供奉;且花兒若無醇厚心性者相伴,朝生夕死,極難長久。
但在堂庭山上,觀音花卻漫山遍野,經年不謝。
惟一老和尚證得大徹大悟。整座堂庭山的萬千花朵,早在他數百年純淨心性的滋養下,化作一體同息的和諧力場,以長老為太一,安寧而澄澈。只是整座山頭唯有一朵花例外——那是六百年前,由浪客李二親手栽下的「綠觀音」。
李二其人,飄忽於神、人、魔、獸的界線之外,不入宗門,不求體制。六百年前,他駕馭北風流浪至此,掌心即托著這朵綠觀音。李二早年參悟「死」才是生命的起點,遂以自我放逐來體悟無常;可千百年漂泊後,他連對「生」與「死」的刻意執著都放下了。他將象徵質樸與徹悟的綠觀音植入泥土,對花兒輕語:「觀音花,若有過路人惶恐顫慄,你當代眾生觀其苦音,以無畏施於人世。」李二踏七彩祥雲離去前,深吸一口氣,笑道:「此處意念極其清亮,絕非西方濁世可比。未來必有一場至關重要的無畏誓言誕生於此;當人間再度陷入狂瀾,此地的誓約將如甘露化解紛擾。然而我的質樸之道,只守本心,世界不因我的離去而止歇,亦不因我的留駐而永存。」
六百年後的今日,李二的預言化作慘烈的現實,這片土地,正陷入不得不「殺人與被殺」的泥淖中。
魏格生便是以「殺人」為生的人。在這個被稱為「風息紀元」的時代——「風」是氣,「息」是意念的吐納呼吸,這本該如列子御風般超然的時代——人類卻因過度仰賴意念的投射與糾纏,導致心智結構頻頻崩潰。交流越多,雜染越深;百年間,無數心靈在集體意念的摩擦中陷入衰弱與執妄,異化成喪失理智、專以獵食正常人為食的怪物:「唯我獸」。獵殺唯我獸成了一門凶險行當,魏格生是整片大陸五年才出一人的頂尖獵殺者。
此番,他是奉青丘嶺意念研究中心高懷秋主任之命,前來會見惟一長老。高主任曾告誡他:千年的文明正滑向深淵,這是一場跨越時代的危機。魏格生四十年間斬殺無數怪物,但每當看見唯我獸被擊碎頭顱時眼底掠過的那一絲人性微光,他便感到劇烈的噁心與無力。他的兵器是懸浮於掌心的「意念球」,只要意念一動,烈焰隨即燃燒怪物心智混亂的源頭;但魏格生隱隱感到,自己心頭的那團無明火,正隨著每一次殺戮而愈發混濁。指節間偶爾傳來如握重筆般的痙攣與沉重,讓他感到自己不僅是行刑者,更像是一具被命運寫定的傀儡。
步上石階,薄霧之中,他看見熟悉的優雅身影,那是在中陸享有盛譽的心靈治療師,蜜蘿。魏格生曾受過她的精神調息,方能從獵殺後的心理創傷中生還。
蜜蘿回眸微笑,雙目澄澈而堅定,兩人無須多言,默契地一前一後步入茅屋。
屋內正中央置放一方質樸圓石桌,桌上端放一朵血紅如火的觀音花。石桌正席,鬚眉皓白的惟一和尚宛如懸浮於虛空之中,閉目端坐。圓桌周圍,赫然坐著六道神態各異的強橫氣息。
老和尚睜開深邃雙眸,慈祥引領眾人相見。
左首第一位,是來自中陸西方碩果僅存的重工藝大國、南禺國的軍官周燁南。他左半身全由極度精巧的銀灰微型機械構件取代,在衣袍下隱現出冰冷的齒輪光澤。南禺與北禺素來是抗擊唯我獸的科技前哨,他們參照古卷記載的伽藍與韋馱二神神貌,打造出高逾四公尺的重武裝機甲——其一是以生化吞噬唯我獸為動力的「修多力」,其二則是以微型核融合驅動的純粹機械體「修摩力」。此刻靜臥於堂庭山西側崖邊的北禺二式,正是周燁南以神經接駁親自操縱的座駕。周燁南神色冷肅、眉頭深鎖,那半人半機器的面容上,流露著難以言喻的沉思與緊迫感。
左首第二、三位,則是來自太華山道教正興組織「蓮花會」的異人:陳雙與武單。在踏入草堂的剎那,立於窗櫺的老鷹與盤踞陰影的猛虎才在金光中化作兩名道士。二人情同手足,將上古黃帝、風后、乃至張良的奇門遁甲與五行八卦,大膽與西方現代社會科學、市民實踐融為一體。他們嫌古道教九字訣的「四縱五橫」過於樸拙,硬是在矩陣中多添一縱一橫以對接當前繁複的意念場,自創出帶有專利標記的「五縱六橫法」。這套改良法門在民間早已家喻戶曉——無論是找車位、速讀考題,甚至商品行銷,皆能以劍指凌空畫局。過度世俗化與商業專利傾向,也讓這對道門兄弟背負凡間繁雜的訴訟與市儈官司。陳雙眼如鷹隼、算計精嚴;武單則氣魄豪邁、威若伏虎,二人既有超拔仙氣,又深陷人間煙火的荒唐。
右首第一位,是北方梁渠國的騎兵統帥烏瓦青。他身軀魁梧如鐵塔,豪氣干雲,膝上橫置著一柄長逾兩公尺、銘刻著梵文字咒的巨刃「善環刀」。北方大草原正遭受西來唯我獸的瘋狂侵擾,草原大片沙漠化,百姓流離失所。烏瓦青聲若洪鐘,他深知若縱容惡意擴散,梁渠國絕無獨活之理,此來便是為了以刀衛道。
右首第二位,顯得極為特殊而刺眼——泰澤平原棘國的統治者,棘心君。這是一個源自舊時代西方生物基因失控的悲劇產物。五百年前,生物科技的胡亂雜交創造出了半人半獸的「棘人」,世人亦私下蔑稱為「刺蝟人」。他們擁有如常人般細膩敏銳的心思與靈魂,軀體卻覆滿堅硬劇毒的尖刺,終其一生無法體會相互擁抱的溫存。棘心君拘謹地蜷縮在椅子邊角,那對烏黑的眼眸中閃爍著提防、自卑與猜忌,手爪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袍深處一面小小的圓鏡。
最後一位,則是中陸東區武林大會的年輕盟主,榮華。他出身空桑山,師承悅耳長老,以東方氣脈融合近代神經電路刺激之法,在短短十載內融匯百家,自創震天掌、兌地拳、艮八腿與離九神功。他貌若冠玉,看似俊秀文弱,體內卻奔湧純陽磅礴的近身搏擊勁氣。
八人落座,氣氛凝重若冰。惟一長老緩緩宣起佛號,音聲如鐘磐迴盪:「老僧體解因緣已有數百年,深知世間善惡業報,皆源於『緣起』。你我今日相會於此,是緣;日後雲散八方,亦是緣。西方學者之流,雖亦深研社會人倫之結構連結,卻多半困限於當下階級與唯物之實體,未能照見時空網絡更幽微的根本。須知心念一動,因果即生。自心若無徹悟,執著於一個狹隘的『我』,無明與災厄便隨之滋蔓。」
「意念之學在中陸盛行千年,本欲啟發覺性,卻因眾生急功近利,反成心障。唯我獸的狂潮,並非天災,而是無數人迷失自性、將執著推至極端所結出的惡果。獵殺者斬除野獸,每落一刀,世間便多一分殺意,戾氣反哺魔道,早已陷入飲鴆止渴的死局。」
長老目光掃向西方,眼神深沉如海:「更兼二百年前,高是國與燕國大戰。燕國國君慕少玄,為求克敵制勝,以意念之學雜揉月亮聖教、占星魔術、西方密儀與神秘語義學,強行逼迫自身入魔。他雖扭轉戰局,卻自困於狂亂幻象,化為萬劫不復的永世魔頭。他將自身對『超人境界』的病態渴望化作滔天黑霧,深居西方鴈門山。唯我獸日增,他的魔力便愈盛。」
「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今邀八位至此,非為復仇殺伐,而是集大悲無我之力,遠赴西方鴈門山,直面魔念根源。若能將惡緣化為解脫的善緣,人世方得真正安寧。」
「除魔衛道,老子絕不退縮!」烏瓦青猛然暴喝,豪情湧動,倏地咬破右手食指,鮮血激射在石桌中心的紅觀音花瓣上:「我烏瓦青以此血為誓——魔氛不息,誓不為人!」
血光與花香激盪,在空靈的茅屋內激起一陣奇異的能量波紋。榮華、周燁南、陳雙、武單亦深受感召,紛紛起立劃破指尖,將熱血注入石桌;魏格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雜亂的思緒,依約按上血印;棘心君戰戰兢兢,尖刺微顫,亦擠出一滴暗紅血液,融入其中。
八道血脈交融,堂庭山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肅穆。
凝視桌上血跡,魏格生胸口隱隱發緊。他憶起高懷秋主任當年的訓誡:「意念之道,首在『歷緣對境』。動中修煉,不為境轉。以浩然之氣涵養本心,得定方能得勇,唯有設身處地、破除我執的大悲心,才能催動真正的無畏之火。」他反思近些年來,自己手中火球愈發狠辣,卻愈發害怕唯我獸眼中那絲殘存的哀求,那不是勇氣,而是恐懼與焦慮被逼到極致的反射。這趟前途未卜的遠征,究竟是救贖天下,還是自我毀滅?
一旁的蜜蘿默默凝望同伴們。作為心靈治療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遠征的實質——這不是冷兵器或機甲火力的較量,而是純粹「意志與自性」的對決。在古代戰役中,兵力數量決定勝負;但在意念為尊的風息紀元,決定天地存亡的,是誓言中那一念之純真。
誓言是通往彼岸的道標,必須發自最清淨的利他之心。八人結盟,心靈已彼此相鎖。若有一人心存自私、動搖猜忌,這份誓盟的法網便會撕裂出一道致命的裂痕;若能將彼此的脆弱、戒備與痛苦悉數承接,連滿身尖刺的異形也能擁抱微光,那麼再頑固的我執,終將在無我大悲前崩解。
夜幕降臨,春寒料峭。堂庭山頂的觀音花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發出細不可聞的幽微天籟。蜜蘿獨自立在窗前,雙手合十,為這八個滿身傷痕卻誓願同行的靈魂,也為那冥冥中似乎正注視著這一切的遠方書寫者,送上最誠摯的祝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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