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舊金山性/愛紀事·九月的孩子
迪兒的電子郵件落款處有他已出版的幾個劇本、一張音樂專輯的圖標及鏈接。
「在聽你們的新專輯,」我發訊息告訴迪兒。還是8月15號,得知他兼做性工作的同一天早晨。
「Awww,你在聽Wimp Dogs[慫狗]。Oh my geez,你好甜啊。」
「你在這樂隊裡奏手風琴、唱和聲?」
「是的。哈。我也寫了一部份的歌,有一半是我唱主音。」
「 :) 風格我喜歡,原聲樂器的民謠。不知怎麼叫我想到美國的腹地與河流。只是暫時還分不開你和那另一個人的聲線,」我打字。
喜歡那首《雙節棍小子》(Nutchuck Kid)——興許迪兒是李小龍迷。嘲弄搞怪的唱腔、張力滿滿的編曲,繪出一幅在學校不受歡迎的孤僻小孩的自畫像。疑似迪兒的歌聲唱道:"Nunchuck kid is me! Woooooh! Woooooh!"
「是的,很朋克民謠。那是我們努力的方向⋯⋯如果確有方向的話,哈。」迪兒寫著,「你玩音樂嗎?」
「我只是聽眾,可惜。」
「聽眾是音樂很重要的一部份。」
我向他宣告了我對巴西音樂的愛。這時Zoom會議即將開始,我以「Bonne journée!」道別,他也報以同樣的祝願「美好一天」。
我二十年前的男朋友,紐西蘭人約拿(Jona)也唱歌,男中音歌喉溫婉動聽。他比我大十五年,是和我做愛的第一個歐裔。那時候在他任教的商學院慶祝聖誕節,約拿將淡金色頭髮紮成馬尾,描眉畫眼,一襲黑色亮片裙褲出場,連著獨唱了多首音樂劇《歌廳》(Cabaret)的名曲,由他的同事、一位美國gay大叔鋼琴伴奏,唱腔身段不失妖嬈。表演終了,觀眾席上的本國教師們似乎大都遲疑該不該鼓掌。那是2000年代初期,在廣州郊區的一所三流院校裡。
約拿學藝術,在紐西蘭唱過夜場,曾是半專業歌手。我後來遇上的房昕,很年輕,練唱假聲男高音則純屬自娛。以我的五音不全,迪兒將是我生命裡出現的第三個歌手。
下午迪兒自己查看了太平洋影倉的排片表,發電郵說他想看11月上旬柬埔寨導演潘禮德(Rithy Panh)的電影回顧展。
我回應,十月份我大概會有一次時間頗長的中國之行,但是應能及時返美和他同看潘禮德。順便提議我們計劃一下23號的約會安排。電郵以預祝他搬家愉快結束:
Speaking of 23rd, our movie date runs from 7pm until 9ish. Shall we plan around it a bit? What else would you like to do and at what hours? I could leave the ending time open if I were single. As it is I'd better have an idea. ;)
Happy, smooth moving!
迪兒回信贊同:「我是處女座,我喜歡計劃。」他建議先一起吃飯,然後去看我們七點場的《瑞典愛情故事》,然後回他家,午夜前我離開。他說自己二十五六歲(mid-twenties)去過柬埔寨,留下很深的印象,又問我回中國要去哪些地方。
原來他實地來過東亞,有那樣一段緣分。我問他是否吃過奧克蘭百老匯街的柬埔寨餐館Battambang,「那女東家待我和K特別親切熱絡」。
迪兒回答:「好好笑!上星期才在Battambang吃過飯。」他去那附近的Walgreens藥房取藥,看見這館子便馬上進去,果然好吃。那東家非常熱情,笑容可掬,他喜歡。
關於中國行,我告訴他要回廣州看望母親,另外可能去北京、西安、敦煌、桂林和上海,說「聽來像個初次的中國訪客,不是?」
迪兒在回覆裡寫:
你對你的中國之旅感到興奮嗎?天啊,我真想去。從沒有去過。
K和你一起去嗎?
對於去中國遊玩,我有兩種畏懼(尤其大城市)。
1. 我的哮喘相當嚴重,空氣污染很影響我。擔心去到中國會沒法呼吸,而
2. 如果不是那樣,我害怕一去就再也不想離開。
是有股衝動要帶他一起去中國旅行。
他是處女座,於是我問他哪天生日,他說9月16號,原來比我的生日只早了八天。再問年份,竟然彼此都生於1980年,他是個大我八天的小哥哥。
我是天平座,追求平衡與公正。
又從網上剛發現他在新罕布夏州麥克道威爾文藝營居住過。「那是我偉大的張愛玲去到並邂逅她丈夫的地方!所以我其實是要跟一位麥克道威爾營中人(MacDoweller)會面囉? WOW WOW WOW.」
他表示但願可以結識張愛玲。(並不可能:張愛玲在我們未滿15歲就死了,他抵達麥克道威爾比她晚了51年。)迪兒對麥克道威爾最美好的回憶,是跟同時在那裡的其他文藝家消磨時光。他說,那是一段他用來解毒(detox)的日子。「我在那裡改寫了一點東西,但還在跟枯竭的靈感掙扎,所以沒寫任何新作。」「也給在我之前住過那座木屋的已故作家寫了詩。給James Baldwin [詹姆斯·鮑德溫],Alice Sebold和Marie Irene Fornes各寫了一首。」
寫詩與讀詩都是進入內心的捷徑。請他把那幾首詩發給我看。他翻尋了出來。
迪兒是戲劇家寫詩,調子如話而且常不分行,接近散文詩形式。致鮑德溫那一首裡面寫著:
You are the writer who read the world.
你是讀過世界的作家。
I want to kiss that brow, those eyes, those lips. Open them, pry them, make them knowable and to taste. I want to consume you. You were consumed.
我想要親吻那額頭,那雙眼,那雙唇。把它們張開,把它們撬開,使它們可知曉並有滋味。我想要吞沒你。你被吞沒了。
當晚,夜半一點多我還在夜寒中寫著讀後的遐想,對某些詩句細細品咂。我說他的詩性感,又告訴他在涉足文學翻譯之初,自己重譯過惠特曼的一些同性愛慾詩篇。「我知道那慾望是怎樣的——在想像中親吻、撫摸我們夢寐以求的同伴,即使他們數百年前已經死去。」
早晨迪兒的來信以「我美麗的Silvano!」開始。
結尾他寫著:「我等不及要看見你。並親吻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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