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信一小会儿

星期六，我和妻子去了集市。

人很多。卖菜的、卖水果的、卖熟食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些吵，却不是让人厌烦的那种吵。走在里面，会觉得日子还在，还在用它自己的速度往前过。

青菜上挂着水珠。鱼摊前浮着淡淡的腥味。卖豆腐的人把一板白豆腐切成方块，滑进浅浅的水盘里。水晃了一下，很快又静了。

我在一个榨橙汁的摊子前停下来。

商贩拿起一个橙子，从中间切开，放到一个带杠杆的铁架下面。手柄往下一压，半个橙子慢慢瘪下去，汁水顺着槽流出来，落进透明的杯子里。动作很简单，我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现在什么果汁买不到呢。超市里一排一排，瓶子干净，包装漂亮，标签上写满了各种让人放心的词。可它们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没有来处。安安静静地站在货架上，像一些已经被处理好的答案。

集市里这杯橙汁不一样。橙子被切开，果肉露出来，汁水流下去。整个过程短得不值一提。可人站在旁边，看见了，心里就松了一点。

旁边有个做山楂糕的摊，也围着些人。

红红的山楂糕，小时候常见的东西，酸酸甜甜，吃多了牙根会有一点发软。这回在集市里遇到，它像是从记忆里慢慢走了出来，重新站到人面前。大家看着热锅，看着商贩一下一下搅动，看着锅里的东西慢慢变稠，颜色一点点加深。原本散碎的东西，在热气里慢慢合拢。没有灯光，也没有掌声。

人们愿意看。不只是在等一块山楂糕成形，好像也是在等一个过程慢慢摊开。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难为情，但我们好像越来越需要亲眼看见一点什么。

过去买东西，靠街坊熟人。后来相信品牌，相信包装。再后来，配料表上那一长串陌生的名字，反而让人心里隔了一层。就连餐馆里端上来的菜，热气和香味都在，肉片的厚薄、酱汁的咸淡，稳妥得像事先排练过。一开始觉得方便，吃着吃着，舌头却有点寂寞。它找不到火候稍微过了头时留下的焦香，也找不到一个人在灶前手忙脚乱、却认真把一盘菜做完的那种偏差。

不知不觉，很多食物的来处退到了冷链和墙壁后面。人和食物之间，慢慢隔起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于是，人又退回到眼睛。

眼睛其实也会被骗。现榨橙汁未必用了最好的橙子，看见的，也只是最外面一层。可人还是愿意看。在这个万物皆可塑封、修饰，再换上好听名字的年代，看久了，人心里总会有点不踏实。

眼睛是个很笨的办法，但还算诚实。

我看见了。所以我先信一小会儿。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商贩切开一个新橙子，手柄压下，汁水落进杯里。旁边有人付了钱，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我想，人们在集市里买的，也许不只是食物。

可能是一小段可以被看见的过程，也可能是一点点把心放回日子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