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年10月6日 传教司铎董若翰写给巴黎遣使会秘书长撒瓦耶(M.Salvayres)司铎的书信
1850年10月6日 传教司铎董若翰写给巴黎遣使会秘书长撒瓦耶(M.Salvayres)司铎的书信
北京省,1850年10月6日
亲爱的会兄阁下:
愿我们主的恩宠常与我们同在!
道光三十年正月十四日(1850年2月26日),我们的道光天子离世,前往至高者那里受审。致命者的鲜血、受难者的苦刑,无论是已经死去的还是仍然活着的,无论是仍在鞑靼或伊犁的荒漠中受突厥人奴役的,还是传教士与基督徒们每天都在忍受的苦难——这一切无疑都在呼求天罚,更确切地说,是在呼求正义。所以这个天子,这个禁教的人,这个有权处死我们可敬的致命者董文学的人,他死了,并且去接受审判了。而我们这些在他生前被他迫害的人,在他死后却为他服丧;100天之内,剃头匠都不能给我们剃头。我们还不得不把冬天帽子上的红缨(Houng-yn)——也就是帽子上的全部装饰——都通通取下来;谁要是违反了服丧的规矩,那可就惨了!在北京,三个来自外省的中国老百姓,竟然因为违犯服丧禁令剃了头,他们的脑袋就被砍了下来,连同一块告示牌一起被送回他们的家乡,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个不幸之人的罪行和惩罚。
道光皇帝的生平事迹,我就不给您讲了,原因很简单——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再说了,中国人自己,也跟我一样,对当朝皇帝的生平也一无所知:只有等换了朝代,一切才会大白于天下;眼下嘛,所有事情都被记下来了,只是还都是秘密。不过您想必也知道的,道光曾是信仰的迫害者;他曾两次重申其父嘉庆禁教的谕旨。在这位皇帝的朝代,大批基督徒被判流放,其中很多是我们北京省的,到今天还在流放地。如果说他晚年看似批准了耆英(Ky-yn)与拉萼尼先生签订的条约,1 那也不是真心实意的;证据就是,这个条约在中国从来没有公布过;而且在我刚刚读过的中国律典中,好几处都还写着有关禁教的条款。此外,那些官大人们都嘲笑这一纸空文;下面我要讲的故事将证明这一点。禁止基督宗教的谕旨出现在嘉庆皇帝在位的第十九年,当时有两道谕旨,一道针对基督徒和中国籍神职人员,另一道针对欧洲传教士。针对基督徒的谕旨,主要内容如下:1.要强迫他们践踏木制十字架;如果服从了,就能获得宽恕;如果拒绝了,就被流放边疆,给突厥人当奴隶。如果践踏十字架后又重新成为基督徒,就加罚三个月监禁。(在中国,三个月监禁是酷刑,因为不允许外人送食物进去。)
针对欧洲传教士的谕旨,内容大致是这样子的:传教士劝化人数众多者,处以绞刑;传教士劝化人数较少者,流放鞑靼,给突厥人当奴隶。那些挖去病人眼睛以及犯下其他罪行的人,将被强迫践踏十字架;如果拒绝,就处以绞刑。这些谕旨在道光元年和二十年重新颁布了。据可信服的证人说,嘉庆皇帝死的样子非常恐怖,是不义者的死,禁教之人的死。他去了鞑靼的避暑行宫,那天天气晴朗,白天闷热异常;在一顿丰盛的宴席之后,他就按照无耻的旧习惯,沉溺于圣保禄使徒曾指责外教哲人的那种丑行之中。此前一直晴朗的天空骤然变暗,雷电交加,闪电击中了皇帝和他那不幸的情欲对象。皇帝很久都没有露面,宫中太监前往寝宫查看,见到两具尸体横躺在地上,周身都是令人恐怖的焦黑色。这意外的死亡让皇帝的大臣们惊愕万分;当下就去寻找棺木,想将皇帝那令人恐怖的尸身遮掩起来,不让别人看见;然而,中国皇帝出京时向来都随身携带的棺木,当天竟然被忘记了,或是有人故意忘记的。于是信差急忙赶往京城;然而皇帝驾崩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信差返回时,那两具被雷电击中后留在寝宫中的尸体,因当时天气酷热难当,几乎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的恶臭令人难以忍受。然而最让大臣们为难的是,要将嘉庆的尸体装入棺材的时候;据说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皇帝的容貌特征;然而大臣们还是抓起其中的一具尸体,装入棺材,运往北京。沿途留下了中国人至今犹新的记忆,人人都在说:哎呀!皇帝的尸体真臭啊!棺材所过之处,人们不得不纷纷退避。这桩命案本来是保密的,至少就我所讲述的这些细节而言,是一位基督徒讲述的。他曾与一位官大人的儿子同窗,那位官大人亲眼目睹了嘉庆的死;而这位官大人的儿子后来自己也做了官,他从父亲口中知道这事儿,原原本本地转述了出来。罪人之死,或者如您所愿,迫害者之死,最为悲惨。2
道光驾崩后,北京朝廷爆发内斗,两个皇子争夺帝位;最终皇位争夺平息,一个年仅20岁的皇子登基,他是道光与一位嫔妃所生,年号咸丰(Shien-Foung),意为普天下都丰足富饶。去世的皇帝与当今皇帝最近一段时间都在距我们住处6里格的地方;皇帝的棺材被抬往宣化府(Shuen-Hoa-Fou)的群山之中,埋葬在其显赫的父皇嘉庆陵墓的边上。这些中国的皇帝们有两处陵寝,分别称为东陵和西陵。皇帝们轮流葬于这两处陵寝:嘉庆已经葬在西陵即宣化府陵地,他的儿子继位者道光本应该葬在东陵;然而东陵好像积水过多,因此皇帝不顾皇室的礼制,自己选择葬在西陵。
老皇帝驾崩后,我们对自身的命运既担忧又期盼,一颗心总悬着;在直隶省份的天津卫(Tien-King-Oey),我们曾经感觉稍微有点儿安心;然而也似乎只是昙花一现。中国人出于民族自尊,说是皇帝的兄弟威名赫赫,把他们都吓退了;也有人说中国人放了两三炮,就足以赶跑这些红毛蛮夷;还有些更懂政治的人说,英国人是来祝贺咸丰登基的。至于我们,虽然嘴上说你们说的“我全信”(Nego totum),其实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些英国人到我们的海岸来究竟想干什么。
你们那些法国人,把耆英与拉鄂尼先生签订的条约宣传得震天响,以为我们从此就太平无事,可以像在欧洲那样公开传教了。你们可不要当真,所有传教士都会告诉你们,平安只存在于拉萼尼先生的纸面上,也许还有耆英的纸面上,但中国还没有平安,中国的律典里也没有,相反那上面还有好多处记载着迫害的谕旨,只字未提我们那位全权大臣签订的那个条约。
下面是我刚刚经历的一件事,让我们有点儿担心。您会看到,我们所渴望的平安还没有到来;您会看到,我们仍有信仰的见证者,倘若欧洲的权贵们不再明确地关注我们,或者更确切地说,倘若上天的旨意不怜悯我们和我们的教友,我们还会有更多的致命者,不幸的是也会有更多的背教者。这个故事也会让你们了解到中国的衙门是如何运作的,至少在北京的衙门里是如此。
我要讲的第一件事,是有关两个教友的,一个是卖药的,另一个是剃头匠。
这位卖药的穷教友,带着他的一个教友徒弟,一起离开了京城,去卖他的药,好赚几个铜板。他进城后,在一家小客栈歇脚,准备吃点东西。这家客栈离城门不远,城门口有一个关卡收税。一个像是税吏或关卡的人来到这个穷人身边,让他打开药箱子。在药箱子里有一本要理书;我们这位倒霉的穷人打开箱子,官吏立刻冲着这个教友说道:“这么说,你是一个邪教会喽(Syé-Kiao-Yui)?”——“邪教会”意思就是信奉假宗教的人。接着官吏又盘问他的职业、宗教、住在哪里,等等等等。原来他住在一个剃头匠的家里,那剃头匠也是教友。没过一会儿,我们这位可怜的教友就和剃头匠一起被关进了监狱,两个人都蒙在鼓里,不知道为啥被抓。官府要他们踩踏十字架,他们不肯;就因为这个,他们被判处流放,说是冥顽不化。瞧瞧这大清的衙门,再瞧瞧和拉萼尼先生签的那条约吧!!!
另外一件事发生在这事儿之后不久,有一个姓丁(King)的人:他是山东的一位教友,在那里他认识了德贝兹蒙席(Mgr de Bezi),中文名叫罗类思(Lo-Ley-Sse)或罗路易斯(Lo-Louis)。我想他曾经给罗大人当过信差,送过几封信到上海(Chan-Hai)。当时他在北京开了一家店铺,卖什么东西我已经记不清了。这个教友,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起了北京那座教堂的主意,那座教堂自从汤士选蒙席(Mgr de Govea)去世后就一直荒废着; 3 他到处跟人说自己心里的这个打算,一点谨慎都没有。他三次想办法要见耆英,但三次都失败了。后来他落到了一个小官吏的手里,那人借口说要带他去见耆英——当时耆英是咸丰皇帝的大臣——结果把他送进了提督衙门(Ty-Tou-Ya-Men)。提督衙门是九门提督的官署,大概相当于巴黎的警察总监。我们那个可怜的教友就被关在那里,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我得在这里给您讲讲。
北京有个道士(Tao-Che)(老庄Lao-Tcheu道教的教士),就是老道(Lao-Tao),在道教圈子里名气很大;他靠的不是学问,而是法术把戏。名气传开后,有几个官大人都成了他的徒弟,其中就有九门提督,还有一位皇亲国戚,都把他当大师一样供着。他自称能占卜未来;但他的预言,或者说胡言乱语,对咸丰皇帝并不利。皇帝对这个道士很不满,因为他居然在宫里和大官吏中都拉到了追随者;皇帝想不按常规程序来审判这个所谓的先知,于是下令让北京的三大法司会审这个道士。这三大法司分别是:一、刑部(Shing-Pou),也就是审理刑事案件的衙门;二、宗人府(Houng-Zin-Pou),专门审理皇亲国戚的案子;三、都察院(Tou-Tcha-Yuen),相当于总管各类事务的监督机构。三大法司会审后,一致判处道士死刑。那位皇亲国戚被流放。九门提督,也就是京城守备大臣被革职,与他同职的副手也被一并撤职。
咱们再继续说那个可怜的丁姓(Ting)教友的事。道士案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一直被关在提督衙门里。新上任的提督继续审理这个教友的案子;丁教友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跟他讲了;他说有个叫罗类思的老爷(Lao-Ye),因为帮过耆英的忙,耆英曾答应把南堂(Nan-Tang)(也就是南边的教堂)还给教友们;还说这个罗类思现在在上海,正拦着英国人不让他们来北京,一直盼着皇帝和耆英大臣能兑现承诺,等等。新任提督把这份报告呈给了皇帝。皇帝把这个教友的案子交给了刑部去审;刑部的人显然是想保耆英大人,不想把他牵连进去,于是换了个角度来定案,想让这个丁教友背教;丁不肯践踏十字架,结果被判处流放。和前面我说的另外两个教友一起,他几乎立刻就动身了。只是他没能得到教友们的一点援助,而剃头匠和卖药的都得到了教友们的接济。耆英因为牵连进这件事,被迫掏了四万两银子(sse-ouan-leang-ytze)。审判期间,京城的教友们非常害怕;他们本来就胆小,抓捕一开始就更慌了。他们担心丁教友会供出他们,或者把欧洲人呆的地方说出来;但看来丁在这些事上还算谨慎,京城的教友们渐渐恢复了平静安宁。
最近这些事情会让您看到,拉鄂尼先生所签的条约并没有获得多大成果,因为人们小心翼翼,不想归还属于教友们的教堂;因为可怜的教友们仍然会因为拒绝践踏十字架而被流放。只要条约还没有在所有省份颁布,只要嘉庆和道光皇帝的谕旨还没有从律典中删除,我们在中国就会或多或少地受到骚扰,我们就不会有平安。
如果欧洲各国的公使们能够常驻北京,条约差不多还能得到遵守;但是,只要他们还被边缘性地安置在中国南方港口,比如澳门、香港、上海等地,那些地方的官大人们就会对他们许下种种承诺,但实际上对有利于宗教的事什么都不会去做。
不过,好天主掌握着各个帝国的命运,祂最清楚我们需要什么;如果祂还需要见证者、还需要致命的人,我们已经准备好踏上流放之路,已经准备好流尽最后一滴血;如果能用我们的苦难和鲜血换来那渴望已久的平安,如果能藉此拯救几个迷失的灵魂,那就是我们的幸福。唉!要是年轻的咸丰皇帝能成为另一个君士坦丁,那么,到那时,就连江河的水也不够用来让这天朝上国的亿万臣民重生的!我们知道,在天主没有不可能的事;所以,让我们祈祷,也请让那些善良的教友们代祷,更要向罪人的避难所圣母玛利亚祈祷。当您宣讲天主的圣言时,当您劝勉人们拯救自己的灵魂时,啊!请告诉他们,拯救这些灵魂的一个方法,就是热心地为我们在中国的外教子民祈祷。当您去圣母得胜堂祈祷时,别忘了在罪人避难所玛利亚座前,为直隶那数百万外教人代祷。我恳请您,也请让仁爱修女会为我们代祷;如果她们愿意来中国,就必须祈祷,以祈祷和善工的力量,能求得宗教的自由,一切美善都来自于祈祷。也请把我们这些贫穷的外教人,托付给那些由修女们教导的孩子们代祷,特别是我在巴黎的时候负责过的那几所孤儿院。对祈祷的人来说无所不能;所以,如果我们大家都热心祈祷,就能获得上天垂允,天上就会降下丰足的恩宠雨露,滋润这片仍然如此贫瘠的土地,尽管它早已被无数致命者的献血和传道者的汗水浇灌了这么久。
我与您在祈祷和圣祭中合一,
最可敬爱的会兄,
您最真诚、最挚爱的同道,
谦卑的传教司铎 董若翰
(赵建敏 译)
译者注释:
耆英为道光皇帝的钦差大臣,拉鄂尼(M.de Lagrenée)为法国谈判代表。这里提及的条约似乎是1844年10月24日签订的《五口贸易章程》,也称中法《黄埔条约》。参阅:赵建敏 著,《天主教在华史话》,第四十七回 道光谕旨 终止禁教,宗教文化出版社,2020年,312-318 页。
拉丁文:Mors peccatorum, ou si voulez, mors persecutorum pessima.
Mgr de Govea,或许原文拼写不同,即Mgr de Gouvéa,中文姓名汤士选(1751年11月6日—1808年7月6日),葡萄牙籍方济各会士,1784年7月28日抵达澳门,1785年11月8日抵达北京。曾任北京的主教、钦天监监正等职。1808年病逝于南堂,葬于栅栏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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