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手記 03】挖掘:家,是那座我好不容易逃離的監獄
從防禦到卸載:那個安靜的房間
與諮商師對上頻率後,原本那種「這大概也沒什麼用」的防禦感漸漸消失了。在那個安靜的房間裡,我開始試著表達出我來的理由:關於那些藏在制服口袋裡、從未對人說起的霸凌及原生家庭。
我告訴諮商師,國中時期的霸凌對我影響很大。即便是到了現在,我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爸,但只要在路上看到那些看起來凶神惡煞的不良少年,我心裡還是會重重地抖一下。雖然理性知道他們並不認識我、不會傷害我,但那種本能的害怕,像是刻在骨子裡的烙印。
但我後來才驚覺,原生家庭對我的傷害,其實比霸凌更深、更久。
家裡的典獄長,與那句命理師的預言
我的父親是一個好高鶩遠的人。好的工作進不去,底層的工作又不願意做,總覺得自己最厲害、別人都很笨。他的工作從不穩定,套句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個「啃老族」。
因為年輕時算命,命理師告訴他:「未來你的小兒子長大會離你遠遠的。」這句話成了他的執念,他對我們說:「我要你們永遠在我的眼皮底下過日子,不准離開我,直到我死。」對我們來說,家裡就是監獄,而他就是那個隨時監控我們的「典獄長」。
國小下課時,因為他沒工作,常在校門口等我。在外人眼裡那是溫馨的接送,但我心裡卻充滿抗拒。看到他的那一刻,我都會深深地嘆口氣。對我而言,下課回家的路不是歸途,而是「放風時間」結束,要回監獄服刑了。
買早餐的限時,與被霸佔的電視機
在那座監獄裡,沒有假日,也沒有寒暑假。唯一能出門的機會是「買早餐」,但典獄長會嚴格規定來回的時間。只要超過幾分鐘,得到的便是一頓毒打與「以後不准出門」的禁令。我們心裡常想:我們不是本來就不能出門了嗎?
因為家裡窮,什麼娛樂都沒有,唯一的電視也被他霸佔。我們在那狹小的空間裡無處可去,只能去圖書館借書。那段時間,書本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出口,但也僅限於他規定的上下課、買東西的狹縫時間。
五歲那年,被種下的「白癡」標籤
從我五、六歲對事情還懵懵懂懂時,父親就在我心裡種下了一個觀念:「你是白癡」、「你真的很笨」。我至今仍記得他搖著頭、用冷漠眼神看著我的樣子。到了國小,咒語又多了一句:「你以後只要去做簡單的工作這輩子就好了,不用想要讀書上進。」
這道「白癡」的枷鎖,硬生生地折斷了我的翅膀。國三那年,我推甄考上國立學校,興沖沖地回去分享。他只冷冷地說:「你這種笨蛋可以唸國立嗎?」接著,他壓著我去報名離家最近、花錢就能畢業的私立學校。他要我留在他身邊,即便代價是毀掉我的前途。
最後一根稻草:那場失敗的「越獄」
到了高二下學期,我突然看到一個機會:如果以優異成績考上國立大學,可以免四年學雜費還有獎學金。那時候我開始瘋狂讀書,不是為了讓他另眼相看,而是我唯一的「越獄計畫」——只要考上遠方的國立大學,我就能合法地離開家。
但他看著我努力,依舊只有打擊。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的那副嘴臉:「就算你考上台大,你身上一毛錢都沒有,連去報到都沒辦法,你能怎麼樣?」那一刻,我徹底崩潰,也徹底放棄了。既然你覺得我不好,我就爛下去。畢業後我開始叛逆,飆車、夜遊、放縱,雖然我守著法律底線,但我的靈魂已經在自我放逐。
結語:穿上制服,守護那個五歲的男孩
坐在諮商室裡,我對著諮商師說出這些往事,眼眶泛紅。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前陣子我會如此決絕地拒絕掉到離原生家庭最近的缺。當初接到主管電話的瞬間,那些複雜的負面情緒全部湧上來,那種窒息感,就像是當年在校門口看到「典獄長」等著我的恐懼。
「雖穿著制服,但靈魂嚮往自由。」
這句話是我現在的救贖。穿上制服的我,守護著我的妻兒,不再讓他們經歷那種「監獄式」的童年。但我明白,真正的自由,是從承認當年那個五歲的小男孩受傷了開始的。
離開診間時,我想對那個曾想「爛下去」的少年說:「辛苦了,你其實一直都很優秀,這次我們真的逃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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