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的洞

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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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一个小说里的场景。

城市的边缘有一个洞,黑得像是世界忘记关上的门。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掉进去。 没有声音,没有呼救,也没有回响。 城里的人照样过日子,照样喝酒、照样谈恋爱, 仿佛那些掉进洞里的人,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时,还以为那只是文学的荒诞。 后来才发现,荒诞往往比现实温柔。

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知道“洞”是什么样子。 我的父亲在井下工作。 他所在的矿井,1976 年发生过一次爆炸,147个人没能再上来。 父亲活下来了,但那之后的每一天, 他都要再一次走进黑暗里。

小时候,我们家里的墙上挂着一个钟。 父亲每次下井,我们谁都不说什么。 不说担心,不说害怕,不说“今天会不会出事”。 这些话不吉利,谁都不敢说。

但我们会盯着那个钟。 针走得慢一点,我们的心就紧一点。 父亲只要晚回家十分钟, 母亲洗碗的手就会停一下, 姐姐会抬头看门口, 而我会盯着那个钟,盯到眼睛发酸。

母亲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说:“吃阳间饭,干阴间活。” 说的时候很平静,就像在说天气。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句话有点冷。 长大后才明白,那不是冷, 那是她把恐惧藏起来的方式。

这些年,我偶尔会在深夜读加缪的《瘟疫》。 读到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城市却慢慢习惯了死亡的味道, 甚至重新开始跳舞、喝酒、谈恋爱。 我总觉得那本书不是在写瘟疫, 而是在写某种更深的东西——写人如何在日常里,把别人的死亡悄悄折叠起来, 像折一张不想再看的旧报纸。

这两天,我看到一则新闻,某个地方的地底又传来噩耗。

80多个人,被黑暗留住了。救援还在进行,调查也会展开。

新闻里的语气很熟悉:正在全力抢救,正在妥善处置,语气平静得像是例行公事。

但我忍不住想: 他们家里的钟,现在指向几点。 孩子是不是还在等爸爸回家吃饭。 妻子是不是还在洗着昨天的衣服。 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故事, 是不是也会像小说里那样, 被世界轻轻折起来,塞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小说里,那个洞永远不会被填上,城里的人也永远不会停下舞步。

现实里,洞也不会记住谁掉进去。黑暗不会记住,光亮也不会。

但我想,至少在这一刻,我愿意停下来,想一想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家。想一想某一面墙上的钟,某一只停在水池边的手,某一个孩子一直望着的门口。

因为一个人真正消失,不是掉进黑暗的那一刻,而是在没有人再等他回家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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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作家、詩人、学者、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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