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最需要清醒的時候往往是最不清醒

Tony_Chan
·
·
IPFS
·


人很容易高估自己在痛苦中的判斷力。

平時狀態穩定時,我們很喜歡相信自己是有能力分析的,覺得只要停一停、想一想、整理一下,就能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也能分辨自己接下來該做甚麼。於是我們也常把清醒理解成一種隨時可調用的能力,彷彿它像工具一樣,只要情況夠緊急,人就更應該把它拿出來使用。可是真實情況往往相反。人在最需要清醒的時候,往往正是最不清醒的時候。這是因為整個人已經被情緒、壓力、恐懼和失衡吞進去,連維持基本判斷都開始變得困難。

這件事之所以常被忽略是因為很多人談清醒,都是站在已經離開現場的位置上談。當事情過去了,情緒沉下來了,睡眠補回來了,距離拉開了,人自然比較容易回頭分析,說自己當時應該怎樣看、怎樣選、怎樣分辨。但在當下,人的內在機能並不是這樣運作。當你真的陷在失戀、背叛、焦慮爆發、長期壓力、羞辱感、失控感或重大失落之中時,你不是站在一塊乾地上思考人生,而更像是整個人已經掉進水裡。這時候,「你要保持清醒」這句話聽起來當然正確,卻往往沒有那麼容易做到。因為真正的困難是你正在失去那個讓自己清醒的條件。

人在失衡狀態下,最先動搖的往往是距離。你開始沒有辦法與自己的感受拉出適當距離,也沒有辦法與眼前事件分開。事情變得很近,近到像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那一件事。你反覆想著同一段對話、同一個表情、同一個可能性,腦裡像被某種內在迴圈卡住。你以為自己在思考,其實很多時候只是在打轉。你以為自己在找答案,其實只是被某幾個最強烈的情緒牽著走。這是因為人在高度痛苦時,本來就容易失去那種能看全局的能力。

也正因如此,很多人在最需要判斷的時候,反而最容易做出之後回頭看來明顯失準的決定。有些人會在最孤單時重新回到明知有問題的關係裡,是因為孤單本身已經壓過了判斷。有些人會在最焦慮時拼命尋找解釋,把自己丟進無止境的分析、搜尋和命名之中,是因為混亂令人太難受,於是他只能不斷尋找一個可以讓自己稍微穩住的說法。也有些人會在最慌亂時抓住任何一種立刻能帶來秩序感的東西,不論那是某個人的安慰、一套理論、一種身心靈說法,還是一個自己其實未必完全相信的答案。當一個人已經快沉下去,他最先抓住的,未必是最對的東西,而往往只是眼前最能讓自己不立刻滅頂的東西。

這是人的限制。問題是現代社會很少真正承認這種限制。它更常要求人即使在最混亂時,也要保持反思、保持自知、保持成熟、保持邊界、保持辨認能力。這些要求本身沒有錯,但它們經常忽略了一個現實:辨認能力不是永遠在線的。人不是每一刻都能精準知道自己現在缺的是方向還是陪伴,缺的是休息還是決斷,缺的是被接住還是被叫醒。尤其在最不舒服的時候,那種能力往往最先溜走。於是本來用來幫助自己的問題,在當下反而可能變成另一種壓力。你不只要承受痛苦,還要同時被要求對自己的痛苦保持準確,這其實是很重的負擔。

這也是為甚麼很多道理在事後看來都很清楚,當下卻幾乎用不上。因為一個人能不能使用它們,取決於他當時還剩下多少內在空間。若整個人都已經被淹住,任何正確說法都可能只像從岸上丟過來的一句話,沒有真正落到他身上。很多時候,人沒有餘裕把原則拿出來。當下連穩住自己都已經很難,是因為那個「不該」在強烈痛苦面前,暫時沒有足夠力量發揮作用。

所以真正要問的是「一個人在失去清醒能力時,外界能否不要再把清醒本身變成新的壓迫」。這很重要。因為很多支持性的語言表面上在提醒人成熟,實際上卻可能在錯的時機要求了錯的東西。當一個人正在下沉,他未必首先需要被提醒要分析自己,也未必需要立刻被要求做出最正確的判斷。他有時更需要的是先不要再一個人往下沉,是先有一點承接,讓整個人慢慢回到還能重新辨認的狀態。清醒不是靠命令擠出來的,它要在一個人稍微脫離失衡之後,才有可能再回來。

這不代表人可以永遠把自己交給情緒,也不代表清醒不重要。恰恰相反,正因為清醒重要,所以更要承認它有條件。真正成熟的理解是知道人有些時刻的確會失去功能,並明白那是人作為人本來就會經歷的狀態。承認這一點是讓標準變得更符合真實。因為唯有承認人會失去清醒,我們才有可能認真思考,當清醒不在時,甚麼能先托住一個人。

某程度上,很多真正重要的支持是替他守住一個暫時不會再繼續惡化的位置。讓他先睡得著一點,先不再一個人困在迴圈裡,先把那種快要滅頂的感覺降低一點。當一個人從完全被淹住,慢慢回到還能呼吸、還能停頓、還能聽見自己時,那個辨認能力才可能重新出現。也就是說,很多時候人要先被幫助,才有可能再清醒。

現代人很容易把清醒想像成一種個人修為,好像只要夠成熟、夠自知、夠有訓練,就能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失手。這種想像太理想,也太苛刻。人不是永遠穩定的系統。再有自覺的人,也會有被擊中的時候;再會分析的人,也會有陷進去的時候;再懂自己的人,也會有整個人暫時被痛苦蓋過的時候。真正重要的是慢慢建立一種更誠實的認知:知道自己會有那些時刻,也知道當那些時刻來到時,應該先做的是先想辦法不要讓自己沉得更深。

人在最需要清醒的時候往往最不清醒。這是一個應該被正視的事實。只有承認這個事實,我們才不會對自己過分苛刻,也不會對別人的失準過分輕蔑。我們才會明白,很多時候真正的支持是先讓那個還在水裡的人,有機會重新浮上來。等他終於能呼吸,能停一停,能稍微看見眼前不是只有水,那時候,清醒才是一種慢慢回來的能力。

CC BY-NC-ND 4.0 授权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