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共舞》第十五章:理解

五月哲(Mayphy Foo)
·
·
IPFS
·
​「余教授,我理解你的擔憂。」我平靜地回答,「但是,我們最好先把職責弄清楚。我的工作是審核哲學系內部提交的課程內容。至於友系發布的最終公告,我沒有事先審核的權限,也沒有權力要求對方停止發布。這是公告流程出了問題,不代表我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失職。」​我沒有和他爭辯,只是把事實一項一項說清楚。​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哦。」​隨後,電話便被果斷地掛斷了。​我放下手機,輕輕吐出一口氣。

​當手機響起,螢幕上跳出「余伽齊教授」這幾個字時,我心裡已經自動響起了警報。

​這不是第一次了。自從我回到母校擔任助理教授,這種「邏輯轟炸」便間歇性地發生,通常是在行政流程出了問題,而他又無法立即解決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果不其然,還沒等我開口,他那充滿焦慮與尖銳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丁蔓,關於跨系選修課程的公告問題,你必須給我一個精確的解釋。」

​他迅速把問題從行政流程的失誤,擴大到對我的職責質疑,指責我為什麼沒有提前提醒、阻止那些尚未完成確認的課程大綱發布。

​我聽著他一連串的質問,幾乎可以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不是真的認為所有責任都在我身上,而是當事情偏離他認為合理的軌道時,他便急著找出一個能立即處理問題的人。

​而我,恰好是他認為能聽懂他的問題,也有能力反駁他的人。

​「余教授,我理解你的擔憂。」我平靜地回答,「但是,我們最好先把職責弄清楚。我的工作是審核哲學系內部提交的課程內容。至於友系發布的最終公告,我沒有事先審核的權限,也沒有權力要求對方停止發布。這是公告流程出了問題,不代表我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失職。」

​我沒有和他爭辯,只是把事實一項一項說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哦。」

​隨後,電話便被果斷地掛斷了。

​我放下手機,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總是這樣。一旦發現自己的判斷出了問題,便會立刻轉向真正需要處理的事情,不再繼續爭辯。只是,他通常不會留下任何道歉的話。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認為,既然錯誤已經被指出、問題也已經修正,就沒有必要再花時間討論剛才的情緒。但我確實已經習慣了倒也算適應了他的這種反應。

​我明白,他的思考方式讓他在學術工作上追求精確,卻也讓他在人際交往中容易忽略別人的感受。我對他的行為並不認同,但我開始理解,他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同樣的困境。

​或許,他的焦慮有一部分來自長期缺乏理解。

​當年讀完齊宇的《假如叔本華有同頻者》後,我便開始思考,當一個人長期無法與周圍的人建立有效的思想交流時,會發生什麼事。

​齊宇在書中曾談到,一個人如果長期覺得自己無法被理解,可能會逐漸變得焦慮,甚至對周遭的人失去耐心。就像一個人在語言不通的異國迷了路,不斷試圖向別人問路,卻始終得到錯誤的回應。久而久之,他可能不再耐心解釋,而是開始憤怒。

​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的發展,並不是每個感到孤獨的人都會如此。

​但我忍不住想,余伽齊的突然爆炸,會不會也有這樣的成分?

​他的怒氣未必出於惡意。或許,當事情不符合他的預期,而周圍的人又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如此在意時,他便更容易陷入焦躁。我甚至開始想像,他那些尖銳的批判背後,是否也藏著某種長期無法排解的孤獨。

​自從那天在餐廳認識余家歡,從浩浩口中聽到那句「孤獨星球居民舅舅」之後,每當我重讀齊宇的著作,思緒便不可避免地飄向余伽齊。

​他就像一個被遺留在地球上的孤獨星球居民,一直在尋找能聽懂自己語言的人。

​當然,這只是我的聯想,並不代表我真的知道他內心的全部。但我開始理解,長期缺乏理解與交流,可能讓一個人逐漸放棄向別人解釋自己。他築起一道理性的高牆,既不願意讓別人輕易進入自己的世界,也越來越不願意花力氣理解別人的世界。

​因此,即使他每次因行政或邏輯問題而焦慮,打電話來對我進行某種「無理取鬧的邏輯校準」,我也從來沒有真正生過他的氣。

​這不代表我認為他的行為合理。我只是知道,理解一個人為什麼這樣做,和認同他這樣做,是兩回事。

​我記得有一次,在他對我進行一輪邏輯轟炸後的隔天,我們在校園走廊上擦身而過。那一瞬間,我們意外地對上了視線。

​他的眼神裡,似乎帶著一抹微弱的歉意。

​我無法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但我知道,他並非完全沒有察覺自己的問題。他只是很少直接表達這類情緒,更不擅長用言語去修補人際關係。

​後來,當他再次找我談工作時,我依然若無其事地回應他,彼此都沒有提起前一天的事情。

​這種相處方式未必適合所有人,但對我們而言,至少目前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困擾。我不需要他每次都向我解釋自己的情緒,也不打算要求他按照我的方式處理人際關係。

​只要他把不屬於我的責任推給我,我就會冷靜地指出問題;只要他能接受我的反駁,我們便能繼續合作。

​這已經足夠。

​我必須糾正一個前提:我並不是一個必須得到別人理解,才能活得有意義的人。有沒有同頻的朋友,從來都不是衡量我生活品質的必要條件。

​有,當然很好,能帶來精采的思想交流,也能讓生活多一些不同的體驗;沒有,也不會影響我的生活。

​我享受獨處帶來的專注與自由。面對主動接近我的人,我不會刻意築起高牆,只要相處起來不會讓我感到過度疲憊,我通常都願意保持基本的友善。但如果對方不斷要求我承擔不必要的情緒,或者持續消耗我的時間與精力,我便會選擇拉開距離。

​我不需要拒絕所有人,才能保有自己的空間。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我和余伽齊可能都很重視自主性,也都不喜歡被低效率的交流打斷思考。但我們處理壓力的方式並不相同。

​他容易直接指出問題,甚至在焦慮時把語氣變得尖銳,要求事情立刻回到他認為合理的狀態;我則傾向於先判斷這件事是否值得處理,如果沒有必要,我寧可保持沉默,或者直接離開。

​這不代表他的情緒調節能力一定有問題,也不代表我的方式必然比較好。我們只是採取了不同的應對方式,而這些方式各有代價。

​他的直接可能讓問題迅速浮上檯面,卻也容易傷害別人;我的克制可以減少衝突,卻也可能讓某些值得深入的關係停留在表面。

​我們都很在意自己的界線,只是他習慣用強硬的方式守住它,而我更習慣選擇讓哪些人可以靠近。

​或許,這就是我們之間最有趣的相似與不同。我們都不願意為了融入人群而勉強改變自己,卻也都還在學習,如何在保有自己的前提下,理解與自己不同的人。

​而對我來說,理解余伽齊,並不代表我要替他承擔所有情緒。

​我可以看見他的孤獨,也可以指出他的錯誤;我可以理解他的焦慮,卻不必認同他的每一次爆炸。

​這大概就是我目前能給他的,最恰當的理解。

本文首發於 Vocus/鏡文學

其餘平台為同步發佈或授權轉載

作者:五月哲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五月哲(Mayphy Foo)五月哲|哲學敘事創作者 不拘泥於形式,偏好在敘事中嵌入思辨。 作品多圍繞人性、關係與認知結構,嘗試以哲學視角拆解日常經驗與內在感受。 相信文字不只是表達,而是一種理解世界與自身的方式。 主要作品發佈於 Matters 與 鏡文學,其餘平台為同步更新或授權轉載。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