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产生美

琉璃学院的二楼有一个电脑室，学生们在没课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书、查资料。我很喜欢这个电脑室，宽敞、明亮，比汐港的条件好很多，电脑的数量也很充足，不会担心抢不到座位的情况。电脑室的角落里还有软座，没事的时候我总会过来，找一个软座，看看书，写写笔记。

今天在电脑室里，我碰到了小雨。我们寒暄了两句，小雨问我，明年你打算和谁一起住？

我说，明年我还和现在的室友住在一起。我和陈墨骁，我们打算租一个两人间。

小雨问我，你们现在不是三个人一起住吗？那另外一个人呢？

我挠了挠头，语气有些含糊，说另外一个人到时候也会和她朋友一起租两人间。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实杨雪并没有真的说过要和别人去合租，事实上，我和陈墨骁第二年要租两人间的事，还没有跟她说过。

小雨说，她明年不打算和现在的室友一起住了，打算找新的室友。

我问小雨，为什么不打算和现在的室友继续住，是闹什么矛盾了吗？小雨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不是因为矛盾，就是单纯地想找新室友了。

不是因为矛盾，却想找新室友？听了小雨的话，我有点想不明白。如果没有矛盾，为什么还要换室友？

忽然间我想起来，前两天晚上跟火羽白聊天的时候，火羽白也提到了要找室友的事情。火羽白是我学妹，现在还在汐港读大二，还有半年就要来美国了，到时候也需要找人一起租房。

于是我就对小雨说，要不，我推荐一个人给你吧。

我把火羽白的微信推荐给了小雨，介绍了她们互相认识。火羽白，小雨还有我，我们三个都是来自同一个省份，彼此之间都是老乡。老乡在一起住其实是很方便的，生活习惯也一致。

从电脑室离开的时候，我心里很满足，很有成就感，我觉得这样安排很合适，至少火羽白的住处好像也有着落了。

回到家里，陈墨骁已经在等我了。见我回来，她说现在就走吗？我说嗯，现在就出发吧。

我们今天打算出去看房子。前两天，我们在网上选好了几套两人间，今天准备去实地考察一下。

我们要去看的小区名叫Lexington Park，半年前我们刚来美国的时候，我就拿着这个公寓的信息去问过学姐，学姐却说这个地方离学校太远，而且人烟稀少，劝我们别住那里。

但我们真正过来的时候，发现并不像学姐说的那样偏僻。我们是打车来的，大概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离学校开车只要十几分钟的路程，怎么想也觉得不会偏僻到哪儿去，一定是学姐当时夸大其词了。

我们来的时候是中午，公寓的管理员吃饭去了，于是我们就自己在小区里转了转。Lexington Park是一个很大的小区，小区里设施完善，就像我们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样，这个小区果真有游泳池，健身房，还有很大一片停车场，最关键的是，月租一点都不贵，同样都是两人间，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每月要600，这里只要400.

过了一会儿，管理员吃午饭回来，带我们去参观了两人间的户型。这个公寓里的房间里没有家具，但厨房里设施完善，吧台正对着客厅。我不由自主在想，以后早上在这里煮咖啡，应该会很舒服。

客厅和卧室里是空房间，需要我们自己买床买沙发进来。我一边跟着管理员往里面走，一边已经开始想，以后沙发放在哪里，餐桌放在哪里。

从小区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盘算以后要买什么家具了。我问陈墨骁，你觉得怎么样？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陈墨骁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可是我们这样把杨雪丢下，是不是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陈墨骁说，杨雪一直以为明年还是和我们一起住。如果我们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搬出去，我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

我说，她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朋友。汤普逊公寓还有好几个和她关系不错的女生。等租约到期，她们也会重新找室友。到时候完全可以重新组合，说不定还能正好租三人间。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可是陈墨骁还是很纠结，说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觉得应该先和杨雪说一声。如果杨雪也觉得没关系，那我们再租两人间。

我一下子有点急了。为什么一定要先问杨雪？这是我们两个人租房子的事，为什么还要别人同意？难道我们决定住在哪里，也要先经过她点头吗？

晚上，我把这件事发微信告诉了我爸妈，本来以为他们会站在我这边，没想到他们听完以后，都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我爸说，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国外找房子，也挺不容易。我妈也说，杨雪知道以后，大概会觉得自己被排挤了。他们都觉得，我们至少应该提前告诉她。

我试着和他们解释，说杨雪平时有多让人受不了，说她生活习惯不好，喜欢嘴碎说别人闲话，说我们为什么不想继续和她住……我说了很多，可是他们还是觉得，不应该把杨雪一个人留下。

我爸妈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只想和陈墨骁住两人间。除此之外，别的事情，我都不想考虑。我甚至觉得，只要杨雪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她就是一个碍事的人，一个电灯泡，一个拖油瓶。

过了几天，陈墨骁告诉我，她已经去和杨雪谈过了。杨雪说什么也不同意明年我们把她单独抛开，两个人出去住。

过了几秒，陈墨骁又继续说，要不这样吧，你不是有个学妹下学期也要来美国吗？不然你把她拉过来，我们四个人租两个两人间，住门对门，或者隔壁，这样大家都离得近。

我愣了一下，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我把她发给我的微信又重新看了一遍，才慢慢反应过来。如果我和火羽白一起住，那就意味着陈墨骁要和杨雪一起住。

可是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下学期搬出去，不就是为了我们两个人一起住吗？怎么只是去和杨雪说了一声，事情就全变了？最后变成了我和学妹住，你和杨雪住。那我们当初干嘛还要讨论搬出来，前两天干嘛还要去看房子？

我问陈墨骁，你的意思是，明年我们两个不一起住了？

陈墨骁解释说，不是，我当然还是想和你一起住，但是杨雪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我很生硬地说，我拉不了火羽白，她已经准备和别人一起住了。

这是实话。前几天，我才把火羽白介绍给小雨认识。她们两个都在找室友，又都是老乡，我觉得特别合适，还主动撮合她们加了微信。这段时间，她们一直在商量住一起的事情。现在让我突然跑过去，说你别和她一起住了，来和我住，我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

陈墨骁说，你还是去问问吧，反正她们现在不是还没定下来吗，万一你学妹愿意和你一起住呢？

我说，我觉得这样不合适。

陈墨骁认真地开始替我分析，说你看，你学妹和你更熟，你们以前在国内就认识，她来了美国以后，有什么课程、作业上的事情，你也能帮她。可是她和小雨连面都没见过，万一以后住在一起，闹矛盾怎么办？

陈墨骁说得很认真，每一句话听上去都很有道理，可是我越听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我们一直都是一个整体，是最合拍的搭子。可是现在，她在认真替我安排另一个室友，她在认真地考虑，明年不和我一起住。

见我情绪不太好，陈墨骁又接着说，她去和杨雪说这件事的时候，杨雪特别委屈，觉得我们把她一个人抛下了。她听着听着就觉得杨雪一个人在这边，也挺可怜的。

我看着陈墨骁发过来的微信消息，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面。

她挺可怜的？

我一点也不觉得杨雪可怜，恰恰相反，我觉得杨雪是在故意装可怜，故意示弱，好博得我们的同情。就是因为她做出这副姿态，所以我和陈墨骁已经说好的事情，现在就全变了。

我心里很烦躁，甚至有点气陈墨骁。为什么她会觉得杨雪可怜？为什么她看不出来，杨雪就是不想让我们两个人一起住？

见我一直不说话，陈墨骁又继续劝我，说这样吧，到时候我们找两个门对门的两人间，你想来找我，随时过来就行了，其实和住在一起也差不了多少。

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再说了，距离产生美。你忘了咱们大一的时候住在寝室里，天天吵架的事了吗？后来大二我搬出寝室了，我们俩的关系反而越来越好了。

我还是接受不了。门对门也好，隔壁也好，不住在一起，就是不住在一起。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一点也不想保持什么距离。

但是陈墨骁提起大二的事情，当时我们确实没住在一起，后来我们的关系也确实一点一点变好了，后来还能一起出去看电影、吃东西，我还经常去她家玩。

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我忽然有些迟疑。我开始下意识地思考，如果真的住在对门，会不会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

于是，我真的去找小雨了。正好那段时间，她和火羽白已经在微信上聊了一阵子。还没等我开口，小雨就先跟我说，她最近一直在犹豫。她觉得自己和火羽白好像不是特别合拍，两个人虽然聊得还不错，但生活习惯上还是有不少不一样的地方。现在觉得没什么，但是担心真正住到一起以后会闹矛盾。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轻松了一些。原来不只是我这边在担心，她们两个之间也没有完全决定下来。

我顺着她的话说，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其实现在还没定下来，换个室友也不是不行。

小雨还是有些犹豫。她说，已经和火羽白聊了这么久，现在再重新找室友，恐怕也来不及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她。我说，其实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我。

我把陈墨骁跟我商量的新方案告诉了她。我说明年可能会变成四个人租两个两人间，陈墨骁和杨雪住，我和火羽白住，最好还能住门对门。

小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来，我又在微信上找了火羽白，她那边其实也有一点犹豫，说和小雨毕竟没见过面，总觉得还有些陌生。如果一定要选的话，她还是和我更熟一点。

我顺势说道，要不，你干脆和我一起住吧。

火羽白答应得很爽快，说好啊好啊！

得到了火羽白这边的答复，我又去找了小雨，她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我忽然有些着急，我对她说，火羽白已经答应和我一起住了，要不你还是去找其他的室友吧。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小雨没有再坚持。后来，她自己租了一个单人间。再以后，她很少再主动找我聊天了。

当时，我并没有认真去想这件事，我的注意力几乎全都放在我和陈墨骁的事情上。我一直想着，只要火羽白愿意和我住，陈墨骁提出的那个方案就能够实现。至于小雨后来怎么办，我们之间会不会因此变得疏远，我几乎没有继续往下想。

过了几天，火羽白主动来找我。她说她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和她同学一起住，还跟我说抱歉，下学期不能和我一起了。

我没有觉得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告诉陈墨骁，火羽白已经有室友了，我不可能再和她一起住。之前那个四个人租两个两人间、住门对门的方案，自然也就不用再讨论了。

于是最后，这件事依然是悬而未决的状态。杨雪不愿意被我们抛下，我也不愿意和陈墨骁住门对门。

等到这件事过去以后，我开始反复回想这件事的经过，回想陈墨骁和我说的那些话。

她为什么会想到我们住门对门这个方案呢？

她为什么会认真地替我安排另一个室友，又为什么会认真地劝我去说服火羽白？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有一天会分开住，更没有想过，她会主动去设想一种没有我和她住在一起的生活。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把我们两个人住在一起这件事，看得这么重要？

她跟我约好明年一起搬出去的时候，我一直以为，那是我们共同决定好的未来。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在她那里，这件事情原来是可以改变的。

以前我总觉得，我一直跟在她身后。她往前走，我就跟着走。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会不会有一天，不希望我继续跟着她。

我又想起陈墨骁说过的那句话：距离产生美。我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更像是她为了说服我接受那个方案，而找出来的理由。

这半年来，我们一直亲密无间，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之间需要什么距离。为什么现在好端端的，突然需要距离了？？她是不是在暗示我，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那么要好？

就在陈墨骁说出“距离产生美”的那天起，我一直深信不疑的那个“我们”，第一次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