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齿轮、湖边的镜子与塔顶的问答

穆伈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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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座广阔而光亮的城里,耸立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城里的每个人,都住在机器的腹腔里,像齿轮一样日夜转动。

机器对他们说:

“你们越努力,城市就越繁荣。
若感到疲惫,那一定是你们还不够坚强。”

人们于是更加用力转动。
指甲磨碎,骨骼发亮。
但他们依旧微笑,因为墙上刻着四个金色的大字——

幸福 · 稳定 · 未来

某个深夜,一个年轻人从齿轮缝隙间滑落,跌入一条隐秘的排风管。
风带他一路送出城外,直到湖边。

湖水平静,没有数字,没有口号。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这才发现——
自己不是齿轮。
他只是一个人。

他回城告诉别人:

“我们不是天生要转动机器。
是机器让我们相信 ——
不转动,我们就没有价值。”

人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咬牙转动。

因为机器轻声提醒:

“今天城市的数字下降了。
如果停下来,
谁来承担责任呢?”

于是他被请去谈话。
他们给了他一枚奖章:

“理性且建设性的意见”

然后他被温柔地推回原位。

后来,少数人也逃到湖边。
他们在那里搭起木屋。

木屋很小,很慢,很不齐整。
没有齿轮声,也没有演讲稿。
屋檐下有孩子的笑声,
有会发芽的种子,
有“过完一天就是意义”的呼吸。

城里的机器得知后,派人前来记录。
报告写着:

“湖边出现效率极低的居住点,
但规模有限,暂不构成风险。”

于是机器继续运转。

只是,它没有注意到 ——
每隔几年,就会多出一间木屋。
而城里,却少了一枚齿轮。

风从湖面吹回城里,
穿过塔楼与钢骨,
来到城市最高处的大厅。

那里,站着新任首席建筑师
大厅中央,是那块纪念石板:

幸福 · 稳定 · 未来

忽然,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
那是老首席建筑师

她看着石板,很久没有说话。

新首席微微鞠身:

“老师,我继承了您的结构。
城市稳定,数字上升,系统运行良好。”

老首席点头:

“是的。
你用更低的底薪、更长的时间、
更细密的指标与更温柔的叙事。

你把系统磨得,比过去更安静了。”

她停住,然后问:

“孩子,你知道那些问题存在吗?”

新首席回答得毫不迟疑:

“当然。
劳动者的再生产濒临边缘,
痛苦被转化为自责,
结构性掠夺被包装为个人责任。

但这是代价。
是稳定的必要条件。”

老首席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骄傲,只有疲倦。

“你看。
我们都知道。

从来没有谁是‘无意之中’。”

大厅忽然变得寂静。

她走到窗前,看向那片灯火。

“当年,我以为我在建造秩序。
后来我才明白 ——
我建造的,不是城市,
而是一间看不见的监狱。

他们是囚徒。
而我 ——
也是。”

新首席沉默。

风像一道冷线划过塔顶。

老首席看着他,声音温柔却锋利:

“告诉我。
你继承这套结构,
是因为你相信它对世界更好?

还是因为
在这套规则里,你是赢家?

新首席张口,却没能作答。

老首席继续说:

“我们当然可以改革。
我们拥有权力、知识、工具。

若这是一套‘误会自己’的系统,
它早就会纠偏。

可我们没有 ——
因为我们算过代价。”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真正被牺牲的,
不只是他们的生活。

还有我们的灵魂。”

新首席望向远方。

湖边的木屋,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他轻声问:

“老师……
那我们是什么?”

老首席看着那座正在运转的城。

“我们不是城的主人。

我们只是第一批
学会替这座城工作的人。”

她停顿了一瞬:

“我们没有驯服机器。

是机器驯服了我们。

风吹过塔顶。
仪表盘的数字继续上升。

远方,湖边又新建了一间木屋。
城里,又少了一枚齿轮。

老首席闭上眼。

新首席依然站在原地。
他没有下令,也没有改变。

城市继续运转。
湖水继续起伏。

而答案 ——
被留在夜色与风之间。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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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伈翎你并非在活,而是在被定义。 思想主权早已被夺走,认知被殖民而不自知。 他人塑你之我,你便失我。 信与不信皆无妨,只问你是否开始怀疑。英文版本:https://paragraph.com/0x1ad9120146c11e636d70e3e3d6485f6e0d589e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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