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七日書~氣味博物館:父親的醬油炒飯
印象中的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身為長子,父親在年幼時便被爺爺要求外出打零工賺錢,貼補家用。在那個台灣剛剛光復的年代,戰後的貧窮人家比比皆是。
當時的家庭,普遍存在著一種觀念:生兒育女,是為了讓孩子早早出賣勞力、分擔家計。因此,爺爺奶奶一口氣生了八個子女,最年幼的叔叔也只大我五歲。父親沒有機會讀書識字,幾乎在小學的年紀,就開始照顧弟弟妹妹。
父親不是一個頭腦靈活的人,也對父母威權式的教育充滿畏懼。久而久之,他對人生極度缺乏自信。
據說當年二叔已有穩定工作,爺爺便打算讓他先結婚。反觀有些笨拙的父親,總是被嫌棄,或被認為沒有一技之長、難以成家。沒想到,那個一向順從的父親,竟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反抗。
那時已年屆三十的父親,在當時已算晚婚,彷彿是被刻意忽略的人。當他聽見二叔即將安排相親,便向爺爺奶奶提出抗議——如果不讓他成親,他就離開這個家,出去流浪。
這樣的反抗,竟然奏效了。
後來,在媒人的安排下,父親認識了鄰近村子的一位少女——也就是我的母親。
父親在生活上勤勞刻苦,但在謀生能力上卻顯得笨拙而弱勢。可想而知,我們一家六口,能勉強溫飽已屬不易,更不曾有全家人一起上館子吃飯的記憶。
然而,即使是這樣清苦平淡的日子,過了這麼多年,我卻仍清楚記得父親最拿手、也是唯一會做的料理——醬油炒飯。
在那個連雞蛋都算奢侈的年代,父親的炒飯裡,只有豬油、薑絲與醬油。小時候,我最喜歡站在一旁,看父親做這道料理。
他會先將豬油放入鍋中加熱,待油脂慢慢融化,再放入薑絲。當薑絲被炒出香氣時,整個廚房便瀰漫著一種金黃色的、溫暖的味道。接著,他把前一晚的冷飯倒入鍋中,大火快炒。當米粒一顆顆轉為金黃,再迅速淋上醬油,翻炒幾下,一鍋熱騰騰的炒飯就完成了。
父親做的炒飯,我常常一口氣吃上兩、三碗,不需要任何配菜,就足以讓我飽足而滿足。
長大後回想,父親之所以會下廚,多半是在母親生病,或兩人爭吵之後。那時,他只能自己動手,做出他唯一會的料理。
對於從小就挑食的我而言,父親的醬油炒飯,竟成了我一生難以忘懷的味道。那米粒在舌尖的口感,混合著薑絲、豬油與醬油的氣息,早已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多年後,我曾試著復刻那一鍋炒飯的味道。但不論怎麼做,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也許,少的是那個總是飢腸轆轆的自己;
也許,少的是那個在鍋前專心翻炒的父親身影。
直到多年以後,我才慢慢明白,父親不是不會表達愛,而是他的一生,從來沒有被允許學會如何表達。
他用沉默承受生活,用勞力換取一家人的溫飽,也用那一鍋簡單的醬油炒飯,在他所能做到的範圍裡,給了我最直接的照顧。
那不是精緻的料理,卻是他當時所擁有的一切。
當我終於能夠理解這一點時,才發現,原來那些年我以為的平淡與匱乏,其實早已被一種不言說的愛,悄悄填滿。
而那一鍋怎麼也無法重現的炒飯,也許從來就不是少了什麼味道,而是多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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