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曼哈顿(三)
【11月29日 早上9:15 餐馆卫生间】
我坐在Apple Bee卫生间的马桶上,鼓起肚子,用力使劲。
只可惜,使了半天劲,成果却不多。我挫败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洗手出门。
回到座位上时,我们点的菜已经全都上齐了。我在座位上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今天是我们三个人集体行动的日子,陈墨骁的高中同学小蓝也加入进来。她现在在哥伦比亚大学做交换生,一大早就过来会合,说带我们去一家好吃的Apple Bee吃早餐。
前两天吃了太多快餐,缺乏蔬菜水果,我从早上就开始便秘。在酒店尝试了一次没成功,到了餐厅又感觉肚子有动静,赶紧跑去卫生间,结果还是一样,只有少量成果。
我坐回座位,低头吃着自己点的那份普通沙拉——几片生菜叶子,加了些芝士块,淋着味道奇怪的酱汁,几乎吃不出什么味道。
旁边,陈墨骁正和小蓝聊得起劲,杨雪偶尔插一两句。我一句话也不想说,满脑子都是自己拉不出屎这件事。
吃完早饭,我们出发去SOHO区。这里离第五大道不远,街道两旁都是时尚新款店铺。正如陈墨骁昨晚所说,这里的东西明显更新潮。
我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匡威的帆布鞋,看到一家匡威店便走了进去。一双绿色英格兰格子的帆布鞋吸引了我。看到它的一瞬间,我就想起自己有一件一模一样的绿格子衬衫。我很喜欢那间衬衫,经常穿着它。
我走过去拿起那双鞋,鞋子的面料很厚实,里面还是加绒的,摸上去质感很好,一看就觉得冬天穿上会非常暖和。
店员见状,告诉我这是圣诞限定款,还有同系列的红色格子。她把两双鞋并排摆在我面前,节日感十足。我几乎立刻就想两双都买下来,红绿轮换着穿。
但是看了一眼价格之后,我犹豫了,这双鞋要60多刀。一双60,两双就是120,换算下来,我要花将近800块钱。
我问店员有没有折扣?店员摇头,说因为这是刚上市的圣诞新款,所以没有折扣,但是可以送我两双鞋带,一双红色一双黑色,搭配鞋子的颜色都很协调。
纠结再三,我还是只买了那双绿色格子的帆布鞋。虽然有点贵,但是我真的喜欢。
刚逛了一家店就买到了称心如意的东西,我的心情明朗了许多。现在看来,我昨天真应该跟陈墨骁一起在市区逛,而不是跟着杨雪跑去那个荒郊野外的奥特莱斯。既然来了纽约,买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在SOHO区逛了一会儿,我们四人会合,准备吃午饭。小蓝带我们去了一家咖喱店,店里弥漫着浓郁的辛辣香气,我顿时觉得饿了。
刚坐下点完餐,我肚子又开始不舒服,只好再次跑去卫生间。结果和早上一样,坐了很久,成果一般。冲水时,坠胀感依然没有消失。
我回到座位时,她们已经开始吃了。见我坐下,她们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虽然她们什么都没说,但我却觉得心虚。她们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今天总是在吃饭的时候上厕所,还去那么久。这一刻我特别希望她们能问我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刚才去干什么了?这样我就可以找个借口替自己辩解一下,比如我并不是去蹲坑拉屎,而是去接了个电话什么的。
可是没有,她们谁都没有问我。越是这种沉默的时候,我就越觉得尴尬,尤其是在小蓝面前。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结果连半天时间都不到,我就给人家留下这么一个“懒驴上磨屎尿多”的糟糕印象。
尽管便秘让我尴尬,但面前的咖喱还是很香的。见她们开始聊天,我也不再纠结,拿起勺子大口吃起来。
【11月29日 晚上18:05 星巴克】
星巴克店里,我坐在窗前的吧台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馥芮白。
窗外夜幕降临,我呆呆盯着街道,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温热的夜里滑进胃里,被冻僵的感觉稍微缓和了一些,我长舒了一口气。
午饭后继续逛街,没走多久我就开始觉得冷。通过这两天观察,我发现纽约比格林威尔天黑得更早,下午四点太阳就开始落山了,气温也随之迅速开始下降。
我完全没想到纽约会这么冷。格林威尔还是深秋,这里却已是深冬。我行李箱里带的都是秋装,今天只穿了条薄牛仔裤,连秋裤都没带。
冷风很大,像故意欺负我一样,往大衣每一个缝隙里钻,把大衣的拉链拉到最高了也没什么用。此时此刻,我万分后悔自己出门前没看天气预报,哪怕带一件羽绒服过来也好啊。
此时我才意识到,这次旅行我根本没做好准备。我只知道跟在陈墨骁身后,却没想过自己的琐事也要自己负责。我不知道要带上羽绒服防寒,也不知道多吃蔬菜防便秘。我以为把机票酒店的事情交给别人,就万事大吉了。
因为太冷,加上走了太多路,我脚疼得厉害。路过下一个街口,我看到对面有一家星巴克,就跟杨雪说,想进去休息一会儿。
店里暖黄的灯光和暖气扑面而来。我点了一杯馥芮白,筋疲力尽地坐下。
街边商店的橱窗还亮着灯,五颜六色的招牌倒映在玻璃上,和街角驶过的汽车灯光交织在一起。高楼的窗户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的楼宇轮廓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线条。寒风吹过街道,卷起落在路边的枯叶,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移动。
出来后外面更冷了,我又开始重复昨天的狼狈,腿冻得发麻,脚底冰凉。中午吃饭时我注意到小蓝脖子上系着一条好看的绿格子围巾。此刻脖子冷飕飕的,我也想立刻买一条一模一样的。
我开始一家一家店找围巾。但是围巾没有那么好找,找了很多家店都没有。我越来越着急,脚步越来越急促,到了后来因为走得太快,脚板也开始生疼。脚疼得快要站不住时,我终于找到一家有绿格子围巾的店。
结果我还是没买。因为这条围巾的格纹和小蓝的那条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总觉得一定要买到一条和小蓝一模一样的围巾,才能很好地御寒。这条围巾格纹我没见过,所以我不敢随便买。
又往前走了几家店,却再也没找到绿色格子的围巾了。最后无奈之下,我返回了最近的一家店,随便买了一条素色的围巾系上,总算挡住了冷风。
天黑后,我们四人重新会合。小蓝提议去参观哥伦比亚大学。她对哥大显然很有感情,从地铁上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的学校生活趣事。
出了地铁站,离哥大校园还有一段距离。小蓝一路走,一路兴致给我们介绍沿街的建筑。她说这变以前是个教堂,那边是好莱坞拍戏取景的地方。以前只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街景,现在就在我们眼前。
走进哥大的校园,小蓝又跟我们说起了她们学院一个很幽默风趣的美国教授,说有一次她坐在学院的台阶上吃taco,被教授看到了,就过来和她开玩笑。她还说哥伦比亚大学刚好坐落在富人区和黑人区的交界处,她指着校园里的某个侧门,说从这道门出去,就是黑人区了。每次路过这道门她都胆战心惊。
我机械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着那些在夜色中耸立的建筑,内心毫无波澜。走了一整天的路,我的脚已经疼得麻木了,大腿也冻得冰凉。最要命的是肚子又开始不舒服,我又想拉屎了。
小蓝明显很喜欢这里,可她不停谈论自己的生活,听得我越来越烦。这些事情和我又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她一直滔滔不绝讲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
出于礼貌,我强忍着不适,努力让自己投入到小蓝的故事中。但实际上,我满脑子只想找厕所。这次感觉很强烈,说不定能彻底通畅。
路过学生宿舍时,小蓝说要回去拿东西,让我们稍等。我赶紧找了栋教学楼冲向卫生间。
在马桶上蹲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通畅。我今天已经跑了太多趟厕所,没有一次是痛快的。冲完马桶站起来,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一张疲惫糟糕的脸。我又冷又累,心情差到极点。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陈墨骁和杨雪已经在外面等我了,见我出来,她们两个调笑我,说许亚航,你今天怎么有那么多屎啊?
听她们这么说,我觉得很窘迫,只能干笑了两声。我知道自己今天看起来很滑稽,我也不想这样,如果我真的能通畅地一次性把屎全都拉出来,又何必跑这么多趟厕所呢?
过了一会儿,小蓝从宿舍回来了,我们又一起去参观了哥大的图书馆。哥大的图书馆很漂亮,整栋建筑厚重而有底蕴。如果不是因为今天身体实在不舒服,我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参观结束后,小蓝把我们送到地铁站道别。我尽量打起精神,和她友好告别,还加了微信,算是回报她一天的带路。
杨雪却脸色发臭,没有和小蓝打招呼,直接走上地铁。看得出来,她也早就对小蓝不停讲述自己生活的行为不耐烦了。
【11月29日 晚上9:45 地铁车厢】
我坐在摇晃的地铁座椅上,紧紧闭着眼睛。
车厢空气浑浊,钢轨轰鸣震得耳朵发疼。我心慌、反胃,一阵阵想吐,整个身体像灌了铅一样软绵绵的。
大概是在外面呆了一天,又没怎么喝水,从哥大离开后,我突然特别想吃草莓——那种冰凉、红彤彤、又酸又甜的草莓,满脑子都是,根本无法控制。
和小蓝告别后,我对她们说想找水果店。我们在街上找到一家便利店,买了盒装水果沙拉,里面有几颗草莓。
坐在回程地铁上,我突然很不舒服,反胃恶心,头晕心慌。我害怕自己当众吐出来,只能紧紧闭眼,努力克制翻江倒海的不适。
这期间陈墨骁和杨雪跟我搭话,我都没理,依旧闭着眼睛。我暗暗希望陈墨骁能注意到我的异样,关切地问我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地铁到站后,陈墨骁在前面走得很快。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发现我的状况,叫住她。
我说,你们走慢一点,我不舒服。
陈墨骁不仅没放慢脚步,反而很不耐烦地吼了我一句,说你能不能快点走?!
我又诧异又委屈。她难道没看出我很难受吗?明明状况这么明显,却视而不见。难道我看错她了,她其实是个铁石心肠、冷漠无情的人?
回到酒店,我们谁都没说话。我脱掉外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里疲惫又伤心。
这一刻,我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孤独。我生病了,却没有人关心我。在纽约的冬夜里冻得手脚发麻,也没有人能温暖我。难道那句老话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没人会真正感同身受;除了家人,没人会管你是死是活……
我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离开家时的那种孤独迷茫之中,但这一次,我不能再去跟在谁身后了。
我正躲在被子里黯然神伤,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许亚航,许亚航!
我推开被子,陈墨骁皱眉站在床前,说许亚航!你干嘛呢?!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了?陈墨骁说,从刚才回来开始,你就一言不发,这屋子里连个声音都没有。我求求你了,你快说句话吧!!
僵硬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我也从刚才的感伤中渐渐回过神来。
我问陈墨骁,刚才在地铁站的时候,你为什么对我说话那么凶?
陈墨骁说,我最烦别人吭吭唧唧的,你刚才在地铁站哼唧,我忽然就想起了蜡笔小新,一个大男人,有点事就吭吭唧唧,跟娘炮似的。今天做了鸡眼手术不能报保险,明天考试又不会复习,我每天听他说那些事,真的要烦死了!
我说,你烦蜡笔小新,和我有什么关系?蜡笔小新是矫情,我刚才是真的不舒服。而且他是男生,我是女生,你怎么能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陈墨骁说,那你可以直接说啊,你就说你不舒服,走不动路了,别哼哼唧唧。你一哼唧,我就想起蜡笔小新,我就想发火。
听到陈墨骁提到蜡笔小新,我有点想笑。为了缓和气氛,我就故意对她说,那我现在正式告诉你,我还是有点不舒服,请问我可以稍微哼唧一下吗?
陈墨骁也忍不住笑了,说你可以哼唧一下,但是别一直哼唧。不然我又要联想到蜡笔小新了。
气氛在玩笑中化解了。我心头的孤独和寒冷也随之减弱了许多。至少我现在知道,陈墨骁并不是铁石心肠,她还是关心我的。我没有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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