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第二卷　潮　第一章　菜鳥李修豪-1　1-8

嶼　　　　　　　　　　By　V . L

​

　　第二卷　潮

　　第一章：菜鳥李修豪-1　1 - 8　菜鳥李修豪的一天 - 2

​

　　道場木地板充滿汗味與香灰。燈光昏暗，像把世界壓一半，讓人只聽見最真實呼吸聲。練了一場，腿酸像被人慢慢撬過。他站在長廊，毛巾搭肩頭，胸口還有剛才那口沉下來的氣。

​

　　紀師傅在案邊放下竹尺，淡淡一句：「回去收心」沒半點多餘的說話。

​

　　外頭細雨、燈光把巷子濕氣擠成一層薄霧，街聲被揉成遙遠的漸層。李修豪脫下練功服，衣服離開皮膚那一瞬，像留著對手的力道。洗澡水很燙。

　　熱氣從肩膀往下壓，像把今天殘留緊繃一寸一寸剝開。蒸氣在繚繞，鏡子起霧了一半，他的臉在霧裡模糊成沒有輪廓的影子。他盯了一陣，像在確認，現在這張臉，還是不是自己。

​

　　回到小套房，門一關，另一個世界：冷氣的低吼、衣服的味道、牆上的家人合照、牆上的關係圖，只剩那盞桌燈下的孤獨。

　　李修豪牆上密密麻麻的關係圖網，像偵探推理般的嚴謹，有劉協、有林時忠、有專案二科所有成員、當然有所有長官、傅家豪們集團，所有李修豪計畫的人相片或名字，憑前世記憶用便利貼寫上所有重點。

​

　　有些名字貼得很靠近，有些則刻意拉開距離。距離不是空白，是預留的風險。

　　他包放書桌旁，桌上筆記本還開著，裡面記滿對照關係圖的大小事，用日期區分：某日某時某份文件的來源、誰和誰暗地裡不合、某位經理對哪個案子動怒的線索。

​

　　他習慣在夜裡把白天的碎屑串成一張網，下一步要走哪條線，才不會踩空。這些前世是工具的線，現在，更像補縫的針腳。

​

　　燒了水泡杯咖啡。磨豆後加水，香氣濃烈，像把那些汗和緊張，一點一點抽回胸口。他站在牆邊，檢視著手上的筆記本與牆上的關係網，修改所有想到的細節，放鬆到似乎在遊戲，偶而拿起咖啡撮一口；

　　屋外雨聲拍打著鐵皮棚，像有人在敲同一個節拍，節拍裡藏著城市的不耐與溫柔。

​

　　他忽然停在某一張照片前。劉協。那張笑容，沒變。他伸手把便利貼往右挪了一點，讓位置更靠近中心。

​

　　他第一次在夜裡，真的去計劃未來。

　　前世，他只看時間表、目標、投資報表、權力交換的方程式。

　　那時他，精通使用錢、用關係，甚至用朋友。

　　那時他，以為贏是全部。結果輸光最貴的東西。

　　現在不同。現在，每刻都是贖回的機會。

　　不再為爬高位，是為了把還能挽回的，救回來。

​

　　咖啡涼了，他坐下辦公椅，一邊望著牆一邊伸手翻著筆記本，

　　劉協的名字、紀師傅說過的「步先於手」、還有林時忠在部門犯錯時露出的那抹倦。

　　他在紙上寫下三個字：守、拉、還。

​

　　守：守住自己現在擁有的人。

　　拉：把還在邊緣的人，往裡拉一點。

　　還：還給他們一個不同的結局。

​

　　寫完，他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往後仰。腦裡翻出今天練架時的瞬間：鄧教練逼進來，他掖步、以最短一寸的轉腰把拳送出去。那一寸，短得幾乎看不見，卻讓對方的重心一瞬間鬆掉。那不是力氣。是選擇。他忽然明白紀師傅的「收心」，不是把心收緊。而是讓它不亂用。

​

　　窗外雨沒停，燈光把巷拉成一條模糊的線，像一張紙上畫的路。他把窗緊關，怕夜裡風把屋內的安靜吹散。他看了看Call機。除了廣告，只有母親傳了四個字：

​

　　「記得吃飯」。

　　那四個字很輕。但突然，眼睛意外地濕了。他不是脆弱。是想起那些年，像在夜裡鬆了點。

​

　　前世總覺得，等事情做完都來的及。等位置穩了再陪。等一切「值得」再回頭。結果沒有等到過，只有錯過跟遺憾，甚至後悔。

​

　　他想像若能早一天在家，多陪母親一句話；想像若能在弟弟迷路時，多站在他面前一點。

　　是不是就全部能補回來。他很清楚前世不可能改變。但今世，現在，或許能補一點。

　　而這一點一點，也足夠讓他不得不繼續。

　　他洗了腳，把今天的練功服折好，放回背包最角落。那個角落乾淨、固定，不會和外頭衣物混在一起。像是給「修行」留一個位置。他躺下，雙手合十，像個簡短而真誠的儀式：不是祭祀，不是祈求，而是給自己一個承諾。

​

　　「明天，守住。」他在心裡說。

　　聲音很小，卻像一把釘子，釘進胸口。

　　窗外的雨聲還在。夜深了，巷子越發安靜。

　　在被窩裡，他把今天的影像一幀一幀重播：道場裡木地板的聲音、師傅竹尺的敲擊、劉協那句「不愧是我弟」的笑。

​

　　林時忠那沒被人注意的停頓

　　陳志雄看報表寫企劃時手指敲桌的頻率

　　櫃檯小姐忙亂中下意識咬住下唇的那一瞬

　　所有細節都是他計畫中的材料，能拿去蓋房子、也能拿去蓋牢籠。

​

　　他不想再蓋籠子。

​

　　他把畫面停在一個地方，紀師傅收起竹尺時，那個幾乎看不見的點頭。那不是讚許。是允許。

​

　　天邊最暗的那一角慢慢亮了些。睡意來時，他在心裡擬了簡短的計劃：

　　明日早上先看一份報表、上午跟陳志雄確認那份數據、午後抽空去分行觀察櫃檯的動線、晚上準時到道場。細碎的日程，像一串珠子，穿起來就不容易散。

　　他又在心裡很輕地加上：中午，打電話回家。這一條，比任何一條都難忘。

　　他閉上眼，呼吸緩慢而穩。前世的風暴，像潮退去後留下的殘骸。

​

　　這一世，他只敢慢慢修補。雨夜裡，他把自己的一小塊破，補上；不是說出口才算。是做得到才算。

​

　　窗外天再暗一會兒，屋裡的燈該熄了。在睡夢起頭前，腦中出現一句話：

　　「不要等下一次，才有勇氣改」，這句話像是某種力量的提醒。

　　他沒有深究，只是把它往心裡更深的地方收進去。

　　讓它在需要的時候，自己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