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衙門(1973–1975)
一
一九七三年,這座城發了一場高燒。
人人都在講股票。魚販收檔早了,去排隊開戶;茶樓夥計端著點心,耳朵掛在鄰桌的號碼上;連山坡上的阿婆都知道幾隻「魚」——這隻會飛,那隻會潛水。文兆堂那年二十三歲,剛從米舖轉到一間找換行做帳房,每天隔著櫃檯看這場燒怎麼燒。
有人把金鏈拿來換錢,買股票。有人把舖頭頂了出去,買股票。最瘋的那幾個月,有人拿著股票來,想當錢換——「這個明天就升的!你收了,賺的算你的!」
老闆不收。文兆堂問為什麼。老闆說了一句他記到老的話:「年輕人,紙分兩種。一種寫的是人名和數目,一種寫的是夢。第一種,跌到底都有個人在。第二種,一覺醒來就可以變成沒有。」
那年冬天,夢醒了。恒生指數像一塊從天台掉下來的招牌,一路砸穿了所有樓層。拿金鏈來的人回來贖,贖不起;頂了舖的人,舖沒了。找換行的櫃檯前,文兆堂第一次看見成年男人當街哭。
他那年在自己的練習簿上寫了一行字,字很用力,透了紙背:只記第一種紙。
二
第二年春天,城裡開了一間新衙門。
起初沒人當真。差人收規、消防員收「開喉費」、救護車收「抬人錢」——這些是這座城的空氣,呼吸了幾十年,沒人想過空氣可以換。茶樓裡有人讀報紙讀到新衙門的名字,一桌人笑:「查貪污?先查佢自己啦。」
然後,事情一單一單地不一樣了。
先是有小職員真的被拉了。再是有差人被拉了。到後來——那個卷了錢跑回英國的大官,隔了一年多,居然被押了回來,落了監。
消息傳到茶樓那天早上,文兆堂正在飲早茶。有人把報紙拍在桌上,讀出那行標題。半秒的靜。然後整層樓炸開了——拍桌的、叫好的、不認識的人互相斟茶的。一個賣了三十年菜的阿伯,站起來,眼眶是紅的,問了一句沒有人覺得好笑的話:
「即係話——衙門,都告得進?」
「現在告得進了!」半層樓的人替他答。
文兆堂坐在那片喧鬧裡,很多年後還記得那個早上的溫度。他後來看過很多關於這座城的說法,說它天生自由,說它幸運。他不同意。他親眼看見的是——
這個講理的地方,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他們這班人,一單一單告出來、一晚一晚讀出來、一個早上一個早上,在茶樓裡拍桌拍出來的。
三
榮哥約他飲茶,是那年年尾的事。
七年沒見。榮哥瘦了,也靜了。他那個世界——收茶錢、看場、講數——正在被那間新衙門一寸一寸地審計。坐下來,他叫了一籠蝦餃,自己不吃,看著文兆堂。
「阿堂。你那本簿,還在?」
文兆堂從袋裡拿出來。簿已經換過幾本,但一九六七年那本他帶了來。他翻到那一頁,推過去:某月某日,榮某,來收茶錢,未遂。
榮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你真的記到現在。」
「我講過。字會等。」
「那現在呢?」榮哥抬頭,「等到了。你想怎樣?報衙門?」
「不必。」文兆堂拿回簿,取筆,當著他的面,在那行字上劃了一條線。「這筆數,今天銷了。」
榮哥不明白。文兆堂也沒打算讓他全明白。銷數不是人情——他不是原諒了誰;是那個容得下茶錢的年代完了,數就要跟著結。帳房的規矩:時代轉了頁,舊頁要劃線,數目才乾淨。
兩個人對坐,一時無話。榮哥信人情,人情會老、會怕、會過時;文兆堂信紙,紙不會,但紙冷。誰也沒說服誰。
臨走,文兆堂把那籠沒人動過的蝦餃,往榮哥那邊推了推。
榮哥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吃了一件。
四
周淑嫻是那年找換行新請的帳房。
第一天上工,老闆叫兩人分頭點一箱散鈔。文兆堂點完自己那份,順手把她那疊也複點了一次。點完,這個新來的女孩子看著他,說了入職的第一句話:
「你數我那疊——慢了。」
她計了時。文兆堂一生點鈔以快聞名,沒人跟他計過時。他不服,兩人各抓一疊比。她贏。她點鈔的時候手指幾乎看不見動,只聽見紙的聲音像下小雨。
三個月後他才知道另一件事:頭一個星期,她故意在自己那疊裡抽走過兩張,看他複點的時候查不查得出。
他查出了。兩次都查出了。
「所以呢?」他問。
「所以,」她低頭繼續點鈔,雨聲不停,「肯逐張查的人,信得過。」
他們一九七七年結婚。婚宴上老闆講了這段往事,全場大笑。只有文兆堂知道,這不是笑話——這是他一生收過的最高的評語,出自這個世界上點鈔最快的人。
五
一九七四年冬天,文兆堂從夜校畢業。
由一九六四年讀到一九七四年,斷斷續續整整十年——打工、轉工、股災,停了又讀,讀了又停。畢業那晚發一張證書,硬卡紙,燙了一個金邊。全班像他這樣讀了十年的,只剩三個。
回到家,他把證書給祖母看。祖母那年六十六歲,眼睛不行了,把證書拿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摸——像當年摸那塊門牌一樣。
「其實沒什麼用的。」文兆堂說。「又不是靠它找工。」
「有用。」祖母把證書還給他,說得很慢。「這張紙證明一件事——你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讀回來的人。以後有人想騙你,他要先騙得過這張紙。」
文兆堂把證書貼在床頭。後來搬了幾次家,證書跟著搬,貼了一輩子。很多年後思澄問過他,牆上這張發黃的紙是什麼。他說:
「你太太嬤說的——是一張防騙的符。」
作者註
1.【史錨】一九七三年香港股災:恒生指數由一千七百餘點暴跌逾九成,全民炒股狂熱破滅,是香港集體記憶中「紙變成沒有」的原型事件。可搜尋:一九七三年香港股災。
2.【史錨】「新衙門」=廉政公署(ICAC),一九七四年成立;「卷了錢跑回英國的大官」指總警司葛柏,一九七五年被引渡回港受審定罪,此案是廉署立威之戰、也是港人法治信心的起點。正文依化名鐵律不落機構名與人名。可搜尋:廉政公署、葛柏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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