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門縫（1978–1979）

　　一

一九七七年底結婚，一九七八年，兩個人搬進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單位。

小。小到兩個人不能同時彎腰。但是淑嫻用一個星期把它治理得像一間舖頭：什麼東西在什麼位置，帳目一樣清楚。牆上釘了兩個鐵盒，一個寫「屋企」，一個寫「第日」——家用，和將來。（屋企：家；第日：來日）

「規矩，」淑嫻宣布，「屋裡的簿我記，你舖頭的簿你記。大家不查大家。」

「好。」文兆堂說。

其實她每晚都查。文兆堂知道她查，裝作不知道；她知道他知道，也裝作不知道。這是他們夫妻一生的相處法——兩個帳房結婚，信任不是不查數，是查完之後一個字都不用說。

那年他二十八歲，白天在找換行，晚上幫相熟的舖頭理帳，一個月睡不夠的日子多過睡夠的。淑嫻從不勸他少做。她只是把「第日」那個鐵盒，越釘越牢。

　　二

北邊的門縫，是那年年底透出光的。

先是報紙上的字眼變了。然後是有人真的收到了鄉下的回信——三十年來第一封。再然後，表叔來了。

表叔是祖母娘家那邊的人，在澳門做了半輩子生意，什麼路都認識一點。他坐下來，喝了一口茶，說：「阿堂，鄉下可以收錢了。」

文兆堂放下茶杯。「點收？」

「有路。」表叔說。「路怎麼走，你不必問。你只需問兩樣——到不到，多久到。」

「到不到？」

「到。」

「幾耐？」

「一個禮拜。」

文兆堂看著表叔，很久。這條路他後來走了一輩子，但路怎麼走的，他一輩子沒有問全——不是不好奇，是他很早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這門生意，客人交給他的是「到」字，他交給下家的也是「到」字。每一站只需要信下一站。問到底的人，做不了渡。

他只提了一個要求：「每一單，我要留底。」

表叔笑了：「留底？呢行邊有人留底。」

「我有。」文兆堂說。

　　三

陳裁縫那單，就是這樣來的。

米舖的舊街坊一傳十，十傳百：文記帳房的阿堂，有辦法寄錢返鄉下。第一個月，來的都是台山人——半條街的台山人，每一個手裡都捏著一疊摺得整整齊齊的錢，每一疊錢後面，都是三十年。

他很快發現，最難的不是錢，是附言欄。

三十年的話，一行的位置。有人站在櫃檯前想了半個鐘頭，最後說「你幫我寫吧」；有人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紙都擦毛了；有一個阿婆，想了很久，說：「同佢講——我唔嬲喇。」

（跟他說——我不生氣了。）

文兆堂提筆又停。「不生氣什麼，要不要一併帶到？」

阿婆搖頭。「佢知。」

他照寫。三個字過了河。半個月後回音回來，也是三個字：「我知。娘。」

那天收舖，文兆堂坐在燈下看著這兩張單，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做的是什麼生意。不是匯款。是三十年的話，經他的手，一行一行，過河。

　　四

存根越積越多，淑嫻皺眉了。

「留這些做什麼？」她指著那個越來越脹的牛皮簿，「錢到了，數清了，單就完了。你留一屋子紙？」

文兆堂想了很久怎麼答。查數？不是——數早就清了。防人賴帳？也不是——這行賴帳的人，留單也沒用。

最後他說出來的，是他自己也剛剛才找到的那句話：

「留底不是為了查數。是捨不得。」

淑嫻看著他。

「每一張單，」他說，「是一個人講了三十年講不出的一句話。話過了河，就散了。單在，就等於——那句話在這個世界上，有個底。」

淑嫻沒再說什麼。第二天，她買了一個樟木箱回來，放在床下，剛好放得下十本簿的尺寸。

「防潮。」她只說了兩個字。

　　五

電報到的那天，是一九七九年八月尾。

序章那單——陳裁縫的三百二十元——第一單走全新路線的錢。七日，第八日，第九日，沒有消息。文兆堂表面照常，夜裡睡不著：三百二十元，是一個裁縫三個月的工錢；更重的是，半條街的台山人都在看這一單。

第十日晌午，表叔的電報到。一個字：

妥。

文兆堂捏著那張電報紙，站了足足一分鐘。然後他做了一件他一生只做過一次的事——他提早收舖。

他去糖水舖，把整鍋紅豆沙包了，又叫夥計擔了一桶抬上山。那晚，後巷擺開，整條巷的街坊一人一碗：陳裁縫、阿婆們、放工回來的、做夜班要出門的，人人有份。小孩子不知道慶祝什麼，只知道有得吃，滿巷追逐。

祖母那年七十一歲，坐在門口，吃了半碗，看著滿巷的熱鬧，忽然對他招手。他蹲下去。

「阿堂。」祖母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是什麼？」

「匯款。」

祖母搖頭。她抬起手，慢慢比了一個很舊的動作——像在腰上，打一個結。

「是那條褲腰帶。」她說。「當年你阿媽把全副身家綁進兩條命裡，我揹著你游水過來。你現在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人的牽掛綁好，替他們渡過去。一樣的。只是你的船，大一點。」

滿巷的糖水香裡，文兆堂蹲在祖母面前，很久沒有站起來。

　　作者註

1.【史錨】一九七八年末中國改革開放，中斷近三十年的僑匯與家書往來重開；「三十年來第一封回信」是那一兩年間珠三角僑鄉的普遍經驗。可搜尋：改革開放、僑匯。

2.【史錨】「收大錢會惹事」的年代記憶（下章展開）：文革期間海外關係曾是罪名、僑匯曾招災，鄉間老人對錢的恐懼有真實的歷史來源。可搜尋：海外關係、僑匯風波。

──────────────

《驚蟄・渡》｜聞雷｜免費公開版

轉載規則：歡迎以原樣、全文、非商業方式自由轉載與傳閱；不得節錄改作，不得以任何形式販售。

實體出版・翻譯・商業合作請洽：abcxiaol[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