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二月四日 匯出 港幣一百五十元 收款：廣東台山 附言欄：四個字，「天冷加衣」 一 過橋之前，要先排一條隊。 一九八〇年清明前，羅湖的隊由閘口排到月台尾。隊裡人人兩隻手都不得閒：擔挑、紅白藍袋、紮得結結實實的紙箱——電芯、布匹、糖、藥油、舊衫，有人連單車都推了來。十八年前他們空著手從那邊過來；十八年後，他們揹成一隻駱駝回去。 文兆堂…

一 一九七七年底結婚，一九七八年，兩個人搬進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單位。 小。小到兩個人不能同時彎腰。但是淑嫻用一個星期把它治理得像一間舖頭：什麼東西在什麼位置，帳目一樣清楚。牆上釘了兩個鐵盒，一個寫「屋企」，一個寫「第日」——家用，和將來。（屋企：家；第日：來日） 「規矩，」淑嫻宣布，「屋裡的簿我記，你舖頭的簿你記。大家不查大家。」 「好。」文兆堂說。 其實她每…

一 一九七三年，這座城發了一場高燒。 人人都在講股票。魚販收檔早了，去排隊開戶；茶樓夥計端著點心，耳朵掛在鄰桌的號碼上；連山坡上的阿婆都知道幾隻「魚」——這隻會飛，那隻會潛水。文兆堂那年二十三歲，剛從米舖轉到一間找換行做帳房，每天隔著櫃檯看這場燒怎麼燒。 有人把金鏈拿來換錢，買股票。有人把舖頭頂了出去，買股票。最瘋的那幾個月…

文兆堂做的第一單匯款生意，不在銀行，在一間米舖的後巷。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四日，收舖之後。陳裁縫從巷口進來，手裡捏著一疊摺得整整齊齊的鈔票，三百二十元。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開口：「阿堂，聽說你有辦法。」 辦法是那年春天才有的。北邊的門開了一條縫，鄉下忽然又變回一個寄得到東西的地方。銀行做這門生意，要文件，要等，要懂得跟穿制…

一 那年夏天，這座城學會了一種新的安靜。 有些街角，大人忽然不讓小孩走近，也不說為什麼。收音機到了某幾個時段，全條走廊的門都虛掩著，一層樓一齊靜下來聽；聽完，各家把門關上，誰也不評論。菜市場收檔越來越早。夜裡有時候有很遠的聲音，像悶雷，第二天沒有人提。 文兆堂十七歲，在山下一間米舖做學徒。他問過師兄那些悶雷是什麼。師兄手…

一 一九六三年，這座城沒有水。 四天供水一次，一次四個鐘頭。供水那天，整條山坡的木屋區傾巢而出，鐵桶、木桶、火水罐、面盆，能裝水的東西全部下山，在街喉前排成一條看不見尾的隊。 那條隊，是文兆堂認識這座城的學校。 隊排得久了，就有規矩，有規矩就有爭拗。那天兩個阿嬸吵起來，一個說桶放在地上就算排隊，人去買菜位子還在；一個說人不在就…

一 走的前一夜，母親把燈芯撥到最小。 十二歲的文兆堂蹲在門檻上，看母親做兩件事。第一件，煮了一鍋比平時稠的粥，看著他和祖母吃完，自己沒吃。第二件，把家裡僅有的錢——幾張票子、一隻小金戒指——縫進祖母那條褲腰帶的夾層裡。針腳很密。縫完，她在腰帶上打結，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四個結。」她把腰帶交到祖母手裡，「一個都不能鬆。」 祖母點頭。兩個大人…

一間不肯走的找換店。三代人，五十五年。一本匯款簿的附言欄，替說不出口的話留了六十年的底。一九六二年泅水上岸的少年文兆堂，在香港開了一間找換店；此後每一個大時代翻頁的年份，都有人來寄錢——錢過得了河，有些話過不了，他就替人把話寫進附言欄，把存根收進簿子。他沒有改變世界，只是守著一條路——只要路還在，就還有人回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