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年(1967)
一
那年夏天,這座城學會了一種新的安靜。
有些街角,大人忽然不讓小孩走近,也不說為什麼。收音機到了某幾個時段,全條走廊的門都虛掩著,一層樓一齊靜下來聽;聽完,各家把門關上,誰也不評論。菜市場收檔越來越早。夜裡有時候有很遠的聲音,像悶雷,第二天沒有人提。
文兆堂十七歲,在山下一間米舖做學徒。他問過師兄那些悶雷是什麼。師兄手裡的秤沒停,說:「你的秤平不平?」
「平。」
「平就夠了。」師兄說。「有些事,知道了你也秤不動。」
那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不在米舖的帳本裡:一座城安靜下來的時候,不是沒有話。是話都收進了門後面。
二
米舖的老闆姓陳,五十多歲,一輩子只信兩樣東西:秤,和開門的時辰。
外面越亂,陳老闆越是準時開舖。有一天早上街尾出了事,整條街的鐵閘落了一半,夥計勸他今天歇一天。陳老闆把最後一塊舖板下完,拍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文兆堂記了一輩子的話:
「米不會怕。人才會。」
他頓了頓,又說:「街坊今天一樣要開飯。米舖關門,怕的就贏了一半。米,照賣。」
那天一整天,米舖的生意比平時還好。來買米的人不多話,秤米,付錢,走。但每一個人接過米的時候,都會朝陳老闆點一下頭。文兆堂站在米缸後面看著,隱約覺得這間小舖今天賣的不只是米——賣的是「照舊」兩個字。
很多年以後,他自己的舖頭立下「落雨照寄」的規矩,別人以為是他的生意經。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照」字是哪一年、哪一間米舖、哪一個老頭教給他的。
三
榮哥是那年出現的。
同鄉,大文兆堂一歲,人高馬大,在碼頭做過,散工做過,什麼都做過又什麼都做不長。那年頭街面亂,有些年輕人聚在一起,說是「看場」,收些「茶錢」。榮哥入了那樣的夥。
他來米舖,不買米。他倚著門框,笑嘻嘻的:「阿堂,同鄉。這條街我照看著,月底你跟陳老頭說一聲,意思意思。」
文兆堂正在記帳。他沒抬頭,手裡的筆也沒停,把榮哥的話當著他的面寫進了簿子裡:某月某日,榮某,來收茶錢,未遂。
榮哥的笑僵在臉上。「你寫我?」他一步跨進來,「你寫這些數做什麼?誰會認?」
文兆堂放下筆,抬頭。十七歲的學徒,瘦,聲音不大:「今天沒人認。」他說。「但是字在紙上,就會等。等到有一天有人認。」
榮哥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罵了一句粗口,走了。茶錢沒收成——不是怕那本簿,是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那本簿讓他不自在。
這兩個人的數,要三十幾年後,在一碟蝦餃前面才算得清。那是後話。
四
樓上有人動搖了。
隔壁單位的叔伯,晚上過來坐,壓低聲音跟祖母說:這邊這麼亂,聽說北邊已經安定了,不如……回去?好歹是鄉下,有田有屋。
祖母正在補衣服。她聽完,針沒有停。
「亂?」她把線頭咬斷,想了想,說:「亂,也好過回頭。」
叔伯還想說什麼。祖母抬起頭:「我帶著孫子游過那片水。水裡我都沒有回頭,岸上我回什麼頭?」她把補好的衣服摺好,「這裡亂,是還沒亂完。那邊靜,是不准出聲。我寧願住在亂的地方,不住在不准出聲的地方。」
叔伯坐了一會兒,走了。後來他還是回去了北邊。再後來——很多年的後來——他的兒子輾轉托人帶信出來,第一句話是問:當年那條水路,還走不走得通。
五
年尾,城喘回了一口氣。
街上的鐵閘一格一格拉高,菜市場收檔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晚,悶雷沒有了。臘月裡,陳老闆叫夥計把碎米、崩角的米統統掃出來,一包一包分好,派給這條街最窮的幾戶——「過年,人人鍋裡都要有米。」
派米那天,文兆堂負責記名字。哪一戶,多少斤,他一筆一筆記。陳老闆看見了,問:「派出去的東西,記來做什麼?又不用人還。」
「不是記數。」文兆堂說。他想了一下,才找到那句話:「是記人。過完年,這條街還是這些人。記住了,明年才知道誰還在,誰不在了。」
陳老闆看了他很久,沒說話,轉身去搬米。搬到一半,老頭背對著他說了一句:
「阿堂,你不是做米舖的料。」
文兆堂一愣。
「你是做簿的料。」陳老闆說。「這個世界,米養人的身,簿養人的名。你記住的人,會活得長過你。」
那年除夕,山坡上有人開始放炮仗。祖母站在走廊上聽了很久。炮仗聲裡,這座剛剛學會安靜的城,正在一聲一聲,把聲音試著放回街上。
作者註
1.【史錨】一九六七年:左派工潮演變為持續半年的暴動與炸彈浪潮,宵禁、戒嚴、傷亡皆有。正文以「悶雷」「大人不讓走近的街角」為上限,事件名不落正文。可搜尋:六七暴動。
2.【史錨】年尾派米:舊式米舖歲末向街坊派碎米為真實習俗。「派出去的東西也要記名」——保存者譜系在此授階:你記住的人,會活得長過你。
──────────────
《驚蟄・渡》|聞雷|免費公開版
轉載規則:歡迎以原樣、全文、非商業方式自由轉載與傳閱;不得節錄改作,不得以任何形式販售。
實體出版・翻譯・商業合作請洽:abcxiaol[email protected]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