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1962)
一
走的前一夜,母親把燈芯撥到最小。
十二歲的文兆堂蹲在門檻上,看母親做兩件事。第一件,煮了一鍋比平時稠的粥,看著他和祖母吃完,自己沒吃。第二件,把家裡僅有的錢——幾張票子、一隻小金戒指——縫進祖母那條褲腰帶的夾層裡。針腳很密。縫完,她在腰帶上打結,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四個結。」她把腰帶交到祖母手裡,「一個都不能鬆。」
祖母點頭。兩個大人都不說話。文兆堂那時不明白,為什麼要打四個結——錢就那麼一點,一個結也綁得住。很多年後他才懂:那四個結,綁的不是錢。是一個人把她拿得出來的一切,一下一下,綁進另外兩個人的性命裡。
天沒亮,祖母背起包袱。母親送到村口就站住了,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拴在那裡。
文兆堂回頭。母親沒有哭,也沒有揮手。她只說了三個字,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要落雨:
「你們走。」
然後她轉身回村,沒有再回頭。文兆堂長大以後聽人講過很多離別,哭的、跪的、追著車跑的。他始終覺得,都沒有他母親那三個字重。捨得喊出來的,都還留了一點給自己。一點都不留的人,才說得出「你們走」。
二
三個晚上的夜路。
白天躲在山坳裡睡,天一黑就走。帶路的人只有一個稱呼,沒有名字,走在前面,從不回頭看他們跟不跟得上。第二晚開始下雨,山路變成泥漿,文兆堂的鞋走掉了一隻,祖母把自己的布鞋脫給他,自己赤腳。他不肯。祖母說:「我的腳底比你的鞋底厚。走。」
第三晚後半夜,風裡有了鹹味。
海灘上已經蹲了十幾個人影,沒有人說話,連小孩都不哭——不是不想哭,是連小孩都知道這裡哭不得。等潮的時候,祖母把文兆堂拉到背風處,最後檢查了一次褲腰帶。四個結,一個一個摸過去。
「記住,」她說,「下了水,手抓緊我。錢在我腰上,你在我手上。都不能鬆。」
文兆堂望著那片海。沒有月亮,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出哪裡是水哪裡是夜。對岸有燈,很小,很散,像有人把一把香灰撒在了黑布上。
帶路的人低低說了一聲什麼。人影一個接一個,走進水裡。
三
水比夜更黑。
前半程還踩得到底,後來就不行了。文兆堂會一點水,鄉下河裡撲騰出來的那種,但海不是河——河的水推你走,海的水,每一下都在跟你商量要不要留下你。
過了不知多久,他的左腿抽了筋。
整條腿硬得像一根木頭,往下墜。他喝了一口水,鹹的,嗆進去,第二口跟著就來。他想喊,喊不出——下水前所有人都交代過,出聲,全船人一起死。他就在那個不能出聲的黑裡,一個人往下沉。
然後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祖母的手。五十幾歲的女人,一隻手划水,一隻手把十二歲的孫子往上拖,一下,又一下。文兆堂後來不記得那段路有多長,只記得祖母的手指扣進他手腕的骨頭裡,疼。他一輩子感激那個疼——疼,就是還連著。
中途他們在一塊礁石後面歇氣。黑暗裡貼過來另一小隊人,也在歇。文兆堂喘著,看見離他一臂遠的地方,一個阿婆半泡在水裡,胸前用布帶綁著一個嬰孩,布帶在背後打著結。嬰孩醒著,眼睛在黑裡一睜一睜,不哭。阿婆一隻手托著孩子的頭,避免浪打到。
兩個祖母在黑暗裡對望了一眼。誰也沒說話——這裡不能說話。潮一動,兩隊人又各自下水,往同一個方向去了。
他們一輩子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四
上岸的地方是一片石灘。
天將亮未亮,石頭上全是滑的青苔,人爬上去,就趴在石頭上,像一批被浪打上來的貨。有人吐水,有人發抖,有人臉埋在石頭縫裡無聲地哭——上了岸,才哭得起。
祖母把文兆堂拖上石灘,自己坐下來,做的第一件事是低頭解褲腰帶的結。解第一個結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抖,解了很久。解開,摸到裡面的針腳還在,錢還在,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然後她抬頭,看著渾身滴水的孫子,說了那句話。
「過了來。」她說。「以後你有得選。」
文兆堂那年十二歲,不懂這句話。他以為「有得選」是說以後想吃什麼、想做什麼工。要到很多年以後——要到他自己站在一個碼頭上,把一張批好的名額放回口袋裡的那個晚上——他才真正懂得,祖母在石灘上交給他的是什麼。
那不是一句安慰。那是一筆遺產。
五
同鄉的接應人把他們領上山,穿過一片還在睡的木屋區。天亮了,山坡上千百間木屋的鐵皮頂,一片一片亮起來,像魚鱗。
落腳的那間屋,住著先來的台山人。一個阿婆從屋裡出來,看了他們一眼——看衣服還在滴水,看祖母手裡的包袱,什麼都明白了,什麼都沒問。她轉身進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碗粥,還冒著熱氣。
她把粥塞到他們手裡,只問了一句:
「吃過飯沒?」
文兆堂捧著那碗粥。他十二歲,三天沒吃過熱的東西,游過了一片會商量要不要留下你的海。他低頭喝了一口,眼淚一下子全掉進碗裡。阿婆看見了,裝作沒看見,轉頭去罵自家小孩擋路。
很多年以後,文兆堂在一張又一張水單的附言欄裡,一遍一遍寫下那三個字的時候,總會想起這碗粥。
這座城收留他的第一句話,不是歡迎,不是查問。是「吃過飯沒」。
一座城可以由很多東西砌起來——石頭、鈔票、規矩。他親眼看見的這一座,是由這句問話砌起來的。
作者註
1.【史錨】一九六二年五月前後,大批廣東居民越境來港,史稱「大逃港」;背景是一九五九至六一年的大饑荒。正文那片「會商量要不要留下你的海」,指偷渡三線中的泅水線。可搜尋:六二大逃港、逃港潮。
2.【史錨】木屋區:一九五〇至六〇年代,數十萬新來者在山坡自建鐵皮木屋聚居,火災與颱風是常態;後文徙置大廈即港府因應之策。可搜尋:寮屋區、石硤尾大火、徙置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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