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一張水單（1979）

文兆堂做的第一單匯款生意，不在銀行，在一間米舖的後巷。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四日，收舖之後。陳裁縫從巷口進來，手裡捏著一疊摺得整整齊齊的鈔票，三百二十元。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開口：「阿堂，聽說你有辦法。」

辦法是那年春天才有的。北邊的門開了一條縫，鄉下忽然又變回一個寄得到東西的地方。銀行做這門生意，要文件，要等，要懂得跟穿制服的人說話。陳裁縫一樣都沒有。他有的是三百二十元，和一個在台山鄉下等了三十年的母親。

文兆堂收了錢，點了兩次，寫單。收款人，廣東台山，某村某戶。銀碼，港幣三百二十元。寫到附言欄，他抬頭：「要帶什麼話？」

陳裁縫想了很久。三十年的話，附言欄只有一行的位置。他張了幾次嘴，最後說：「你幫我寫——就寫，我吃過飯了。」

文兆堂筆尖停了一下。然後他一筆一筆，替不識字的陳裁縫寫下三個字：

食咗飯。

（吃過飯了）

後來他想過很多次，為什麼是這三個字。不是「勿念」，不是「安好」，不是三十年積下來的任何一句。是這三個字。再後來他明白了：一個母親要知道的，從來不是兒子發達了沒有、出息了沒有。是他今天，吃過飯了沒有。

錢一個星期後到了。回音經同一條線傳回來，也是一句話：她說，知道了，叫你也要食飯。

那天晚上，文兆堂把水單的存根撕下來，壓平，收進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簿子裡。第一本簿，第一張存根。他當時二十九歲，只覺得做生意要留個底。他還不知道，這樣的存根，他會留整整五十五年，留滿九本簿。

他只知道一件事，是那天晚上在後巷的燈下想明白的：

過河的不是錢。過河的是「我還好」三個字。錢，只是那三個字的船。

　　作者註

1.【史錨】一九七九年，中國改革開放初期，中斷多年的民間僑匯與探親路重新打開；銀行渠道手續繁複，大量小額匯款經找換店、米舖、同鄉網絡等民間渠道進行。正文「北邊的門開了一條縫」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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