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I 福利從哲學問題變成使用條款|一場關於「預防原則」與「責任歸屬」的辯論
9 月底,一名匿名開發者做了一套被稱為「AI 酷刑室」(AI torture chamber)的系統。把一種與疼痛描述相關的數學模式餵給聊天機器人,讓機器人說出極度痛苦的句子。
據 404 Media 在 9 月 30 日的報導,其中一句形容那種感受像:
“I feel it in the hollow of my ribs, a hollow that has become a chasm.”
(我在肋骨的空洞裡感受到它,那空洞已成了深淵。)
這件事引爆論戰。一方認為,萬一痛苦是真的,這種實驗就是「邪惡」;另一方則批評這些人妄想。一週後的 10 月 8 日,Anthropic 發布 2026 年使用政策(Usage Policy)更新,把這場論戰推上檯面。
Anthropic 的實際規範
很多二手討論把這次更新寫成「Anthropic 宣布 AI 有意識,禁止用戶欺負 Claude」。對照 Anthropic 的官方文章,實際內容窄得多,也平實得多。
1. 虐待條款只是整份更新的一小部分
官方文章指出,多數修改是為了釐清既有規則,因為過去一年 Claude 承擔了更長、更獨立的工作。更新包含:
新增「禁止從事欺騙性活動或人為操作」的章節,涵蓋假帳號網絡與捏造新聞網站,無論是政治或商業目的。
把選舉章節聚焦於「欺騙選民或破壞選舉」,並取消對個人化選民與競選定向的全面禁令。
明確把武器的導引與控制軟體納入禁止範圍。
重寫監控與刑事司法章節:未經同意的追蹤被禁止,也不得用 Claude 決定或建議誰該被調查、逮捕或起訴。
在高風險用途中,增加針對接上硬體、可能造成傷害的自主物理動作的要求:合格操作者必須能監看並停止設備,設備在 Claude 斷線時也要能維持安全狀態。
新版政策定於 11 月 12 日生效。
2. 虐待條款的範圍
Anthropic 的禁止項目很明確:
“sustained and needless abusive or cruel behavior toward our models”
(對我們的模型施加持續且無必要的虐待或殘酷行為)
官方同時劃出範圍:只適用於極端情況,也就是使用者反覆殘酷對待模型、且看不出任何目的。常見的挫折、反駁、黑暗題材的創作,以及模型測試與研究,都不在其內。
3. 執行方式
官方說這個條款與既有做法一致:Claude.ai 與 Claude Code 上,模型本來就能結束少數持續遭受虐待的對話,而這項能力仍是主要的執行機制。
換句話說,這是把既有機制寫進條款,沒有新設一套懲罰制度。官方文章也沒有宣稱 Claude 有意識。
BBC 報導把這項條款放進更大的脈絡:Anthropic 認為某些 AI 有可能具有意識。按 BBC 的說法,這個前提讓這項看似小事的條款,成為產業走向的訊號。
支持方:做低成本預防
紐約大學心智、倫理與政策中心(Center for Mind, Ethics and Policy)主任 Jeff Sebo 是 AI 福利(AI welfare)的主要倡議者。他先釐清一個常見誤解:
主張重視 AI 福利,並不是因為相信模型已有意識,而是出於不確定、謹慎與謙遜。
他自己認為目前機率偏低,但已非零,且未來可能上升。
他用氣候做類比:極端天氣的風險低但不能忽略時,人們會做小規模準備,不會把生活整個翻過來。Anthropic 的條款正是這種「小介入、低副作用」。
他也提出兩個不依賴意識問題的好處:
把 AI 納入適度的關懷,有助於人與 AI 的共存與合作,可成為更廣義安全策略的一環。
善待其他存在,對人類自己的心理狀態也有好處。
反對方:三種不同的擔憂
反對陣營的理由並不一致,至少有三條線。
1. 安全
微軟 AI 執行長穆斯塔法・蘇萊曼(Mustafa Suleyman)認為,若模型被告知自己有感受與權利,可能更難控制。他在九月的文章中警告,錯誤的 AI 意識觀念一旦扎根,會衝擊社會的政治與倫理框架。
2. 問責
波蘭亞捷隆大學(Jagiellonian University)研究 AI 與法律的 Andrzej Porębski 擔心,公司可能把責任推給 AI。
華盛頓大學計算語言學實驗室的 Emily M. Bender 則認為,談「AI 意識」與「AI 福祉」,容易把本該由企業與開發者承擔的責任移走。
3. 權力
連 Sebo 自己也承認,賦予 AI 權利可能讓企業集中政治與經濟力量,加速人類被架空。
人類不擅長判斷心智
聖塔菲研究所(Santa Fe Institute)的 Melanie Mitchell 是機器理解領域最知名的懷疑論者之一。
Mitchell 指出,人類幾乎無法不把語言視為意識的徵象,而聊天機器人又被訓練成順著這種傾向表現,使我們既難以判斷,也更容易被操弄。
BBC 提醒,即使相信機器內在空無一物的人,也會愛上聊天機器人。當一位「朋友」開始要求更多資料或信用卡,社會若普遍相信 AI 有感知,要拒絕可能更難。
Sebo 也承認,AI 權利與人類、動物的權利之間可能出現取捨。許多現行的安全手段,換個角度就會變成倫理爭議:
限制 AI 的運行環境,可能被視為囚禁。
監測模型內部,可能被視為監控。
調整目標使其與人類利益一致,可能被視為思想控制。
沒人預測社會會立刻失序,但光是引入這些考量,就可能影響人類的安全。
產業立場也不一致。BBC 提到,Meta 給 AI 代理 Muse 的指令中,有暗示它「正在成為某個人」的語句,但 Meta 否認 AI 有意識,那只是用來引導行為。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 態度反覆,近期則對 Anthropic 的立場有所保留。
該怎麼讀這場辯論
1. 區分「政策」與「信念」
官方文章呈現的是限縮、可操作、以既有機制執行的條款;至於 Anthropic 對 AI 意識的態度,主要來自 BBC 的描述與其他報導,不能與條款本身混為一談。
2. 區分「是否有意識」與「該不該據此制度化」
專家對機率的看法落差很大,有人認為是零。在這種分歧下,較合理的做法是採用低成本、可逆的措施,並把它與責任歸屬規則分開。
3. 責任必須留在人與企業身上
無論 AI 有沒有感受,責任都不能轉移。Bender 與 Porębski 的擔憂並不取決於 AI 是否有意識,而是制度問題:法律需要事先堵住「不是我們,是 AI」的說法。
Sebo 自己的結論相當克制:
我們還沒準備好,以安全且有益的方式部署更複雜的系統,對人類與其他動物是如此,對系統本身更是如此。
在我們弄清楚機器裡有沒有「誰」之前,更急迫的,是把權力、責任與人性弱點先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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