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三日|一個已經拆咗嘅離境大堂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三日|一個已經拆咗嘅離境大堂
啟德機場已經唔喺度。
跑道剷咗,客運大樓拆咗,原址起咗郵輪碼頭、體育館、公屋。你而家行過嗰度,乜都認唔出。嗰個地方喺地圖上面消失咗。但我閉埋眼就返到去——唔係因為記得佢嘅樣,係因為記得佢嘅聲。
嗰個聲唔係飛機引擎。係一首歌。
一九八九年,我第一次去啟德機場。送堂大哥。佢去加拿大。
我九歲,跟住屋企人行入去,對「去加拿大讀書」冇乜概念。讀書咋嘛,讀完咪返。但大人嘅神情唔係咁講嘅。冇人同我解釋,但我感覺到嗰種氣氛——好似有啲嘢大過「讀書」,大過我理解得到嘅範圍。
機場入面播住《千千闋歌》。
我唔記得係邊度傳嚟。可能係大堂嘅廣播,可能係邊間鋪頭嘅喇叭。我只記得佢喺度。成個離境大堂浸喺呢段旋律入面,好似底色咁。
嗰年走嘅唔止堂大哥。堂二哥同伯娘都過咗去。親戚朋友入面,有能力嘅,一個接一個走。加拿大、澳洲、美國。我嗰時仲細,分唔到「移民」同「讀書」有咩唔同。但我數得到——飯枱少咗人。過年少咗聲。有啲位以前坐滿,而家空咗。
學校都係。不過我屋企唔算有能力移民嗰種——唔係窮,但要去到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怕生存唔到。移民呢件事唔止係買張機票,係你去到嗰邊要養得起自己。堂大哥嗰邊嘅世界——住私樓嘅、環境再好啲嘅——走到七七八八。八九年一批,九零年再一批。
移民係有門檻嘅。但門檻唔止係錢,係你成個人生嘅交叉點。同一個家族,同一個時刻,有人走,有人留。每一個決定都有代價,走嘅人有走嘅風險,留嘅人有留嘅代價。九歲嘅我講唔出呢句說話,但我感覺得到。屋企人送完堂大哥返到屋企,開門,入去,屋企少咗一個人。嗰種「細咗」唔止係物理上嘅,係成間屋嘅聲音都唔同咗。
之後好多年,每次去啟德機場都係送人。送親戚,送朋友嘅朋友,送隔離屋嘅鄰居。頭幾年每一個走嘅人都係大事,全家出動。但走嘅人太多,送唔切——去到九十年代中,已經唔係乜人都送,至親先去機場,普通朋友食餐飯當送咗。唔係唔想送,係你唔可能每個月都去喊一次。每次去到,離境大堂都係同一種空氣——一種安靜嘅認命。
《千千闋歌》一直都播緊。
佢唔係背景音樂。佢係儀式。喺冇人教過你點樣同一個可能唔會再返嚟嘅人講再見嘅年代,呢首歌幫你頂住。你可以咩都唔講,聽住佢,等到人入閘後離開。
播呢首歌嘅人唔一定係陳慧嫻FANS。聽嘅人都唔一定係。但每一個個離境大堂嘅香港人都明白佢嘅意思。
由八九年到九七年到千禧,機場送走幾多人,冇人數得清。三波移民潮,每一波嘅soundtrack都係同一首歌。唔係冇新歌出。係冇另一首歌擺得入呢個位置。
到我自己終於企喺出境嗰邊——唔再係送嘅人,係走嘅人——我先至明白一樣嘢。以前每次喺入境大堂望住人行過閘口,嗰種感覺唔係「佢走咗」。
係「我仲喺度」。
啟德拆咗好多年。嗰個離境大堂喺世界上面已經唔存在。但每次聽到《千千闋歌》嘅前奏,想起一個又一個背影,機場內有相擁痛哭,有跪地不捨,當年既機場唔係出公差,去旅行玩幾日,當年機場係一個別離痛哭之地每次去都會見到泣不成聲既人,或人群。
而家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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