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

我們都以為那只是個普通的梅雨季。
剛開始的前兩天，只有下午才下雨。除了下完雨後沒有濕度驟降的清爽感之外，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連著一周雨都下了隔夜，到中午也滴滴答答下個沒完，人們才開始覺得奇怪。後來雨就再也沒停過。

它不急不慢，從不像颱風那樣造成明顯的損害，只是擾人。從衛星圖上看來，整個島被雲層覆蓋。領域的專家將這種現象命名為「嶺南匯聚現象」。周圍的水氣持續地被某種引力吸引這座島。他們推測是暖化加上地理位置的綜合結果。但全世界也只有這一例，所以誰也說不準到底怎麼回事。

城裡的人們嘴上抱怨，過沒多久也習慣了這種日子。不過是不再吃某些蔬菜，不穿好看的球鞋罷了。他們這樣安慰自己。有些人還自詡第二個威尼斯。但是種菜的農民們沒有這種奢侈，沿岸的居民也沒有。排水系統徹底沒救的那個月，連最頑固的人也不得不面對現實。他們不斷地往城裡擠，城裡的人們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到了第二年，有能力的人都離開了。機位像鐵達尼號的救生艇一樣珍貴，多少人散盡家財只為了買到一張。我原本應該搭那年最後一班客機離開，但在最後一刻反悔。機上的人大概都覺得我瘋了，但沒有人攔我。飛機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準時起飛。

你問我為什麼反悔? 說實話，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那就像問，為什麼在海岸會有一直想往海裡走的衝動、為什麼在頂樓會有想往下跳的衝動一樣，都是無解。

後來的社會並沒有分崩離析，反而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各國情報機構看準了這裡長年被雲層壟罩，是個建立基地的好地方。原本的政府瓦解之後 (他們在海外持續發聲，始終不承認自己已經瓦解)，各國的情報機構便接管了公眾事務。他們在部分地區建立先進的排水系統，並設立總部。

細節我並不清楚，我只是在城裡教書。小學的課本上，島的地圖還是以前那個，只是在被水淹沒的地方用半透明的靛藍色虛線覆蓋。我有二十個學生，整個城裡只有我這一班。他們要求畢業旅行要去遊樂場，審核竟也意外地通過了。

遊樂場的設施沒有一個是好的，這也是我們早就知道的。這趟旅程其實更像一場尋寶之旅。遊樂場是梅雨開始之前最大的一個，也是現在還僅存的遺跡。廢棄的摩天輪在雨中吱嘎吱嘎的怪響，隨時可能崩塌。我讓他們不要靠太近，他們反而覺得刺激，比賽誰敢摸到欄杆。其中一個細心的學生找到一把生鏽的黃銅鑰匙，問我能不能留作紀念。

因為連年的雨水，所有容易生鏽的材料都已經很難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了。我說可以。

回程的路上，我們經過一棟巨大的建築，門口有一隻白色大鳥的標誌。所有學生都很好奇，他們問我那隻鳥是不是鴿子? 我說不是，那是白色的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