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記住的事

a.h.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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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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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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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結束後,我以為自己重新掌握身體的主導權。直到在健身室遇上樽頸,我才開始留意到,那段日子留下的恐懼和警覺仍然伴隨著我。療癒不只是恢復力量,也是重新學習聆聽和信任自己的身體。

療癒不是一個直線的過程,也不是簡單地把一切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距離2024年那段密集治療的日子,已經過了兩年多。回頭看,那幾個月好像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小部分。我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過得不錯:藥物帶來的副作用尚算應付得來,我有做運動,也盡力維持健康的生活方式。身體當然不再像以前一樣,但我感覺自己已經重新掌握了身體的主導權。

然而,最近我開始留意到,那段日子還留下了一些痕跡。不只是治療本身,還有我當時生活的方式。

健身室裡的樽頸

剛開始去健身室訓練時,我的進度不錯。隨著持續練習,身體的活動能力和靈活度慢慢改善,又看見自己能做到一些動作,令我感到鼓舞。

可是,當我想進一步增加力量時,卻覺得力不從心。練到某個程度、某種強度時,我的身體和心理好像都不願合作,彷彿突然關了機。

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就像面前有一條不應跨越的安全線。身體裡有一部分不斷提醒我:慢一點,小心一點。

我嘗試過不同方法突破樽頸:喝運動前飲品、服用肌酸,也開始吃多一點,更留意攝取健康的食物。然後有一天,我開始想,問題可能不只是身體上的。

也許我的心,甚至身體,仍然處於求生模式。它們花了很長時間留意每一個訊號:心跳、呼吸,還有隨之而來的各種感覺。治療期間,這份警覺幫助我適應身體的變化,也保護我免受可能發生的危險。它有它的作用。

我很感謝這份保護。學習留意和讀懂身體的訊號,是很寶貴的一課。之前我曾寫過,要學習與身體合作,而不是與它對抗;把身體的限制當成訊號,而不是軟弱或失敗。

但我開始想,這個「守衛模式」是否一直都沒有真正的機會平靜下來。

留下來的記憶和身體訊號

當我反思自己為何可能一直停留在這個模式時,一些記憶浮現出來。我想,它們如何仍然影響我怎樣感受自己的身體,以及去管理它呢?

其中一幕,是我和媽媽在曼谷一間超市買菜的日子。那天很熱,但為了避免生病,我還是需要戴著口罩。我實在沒有什麼力氣,不斷催媽媽快點買完,讓我可以早點回家休息。她還在四處看看時,我突然覺得喘不過氣,雙腿發軟,差點在超市裡倒下。

那一刻很嚇人。我不喜歡那種身體突然支撐不住、自己失去控制的感覺。接下來見腫瘤科醫生時,他解釋說是因為我的紅血球水平低。我明白了原因,但那份恐懼的感覺留了下來。

當時我被叮囑要喝很多水,幫助血液流動。直到現在,每次去健身室,我都會帶一大瓶水。我也留意到自己在炎熱的環境中會感到不自在,好像身體不斷告訴我,留在那裡可能不安全。

我不知道這些感覺有多少來自超市那一天,又有多少來自治療期間經歷的其他事情。但我開始看見,那段日子幫助我走過來的習慣和警覺,至今仍然伴隨著我。

另一幕發生在一次化療後大約一個星期。通常到了這個時候,我的紅血球和白血球數值會開始回升,體力也會慢慢恢復,所以我以為自己復原得不錯。

晚飯前,我吃了幾片薯片。沒多久,我覺得胃有點不舒服。媽媽剛煮好飯,我們正準備吃。我以為不舒服只是暫時的,忍一忍就會過去,於是開始吃飯。但吃了幾口之後,我再也撐不住了。我覺得頭暈,身體好像突然關了機。

我終於告訴媽媽,我吃不下。她也沒有預料到,因為她以為我已經好起來了。但她明白,叫我等到覺得可以吃的時候才吃。

看著她收拾餐桌和她花心思準備的飯菜,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也有點內疚:為什麼我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為什麼我沒有更留意身體的訊號,沒有更小心吃進口的東西?

回頭看,我想,我給了自己多大壓力去預測身體的每一個變化?不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也是為了不讓照顧我的人擔心或添麻煩。

自己的事情自己辦妥

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給了多大壓力去監察身體的每一個訊號。現在回想,也許是疾病本身,加上隨之而來的壓力,讓我的守衛模式一直開著。我變得更加警覺、更加小心。有時會反覆想像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然後預先做好計劃,以防萬一。

這些準備有些是有幫助、也是必要的。完成主要治療後,我回到暹粒獨自生活。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都要自己處理。

膝頭仍然痛的時候,我要把買回來的餸菜提上二樓的住所;我要跪下來清理貓砂盆;有一次在路上從電單車跌下來,我無助地等著有人來幫我把車扶起來。

日常生活總括而言就是要先管理好自己的體力,再想盡辦法獨自把事情搞定。這份應變能力對我來說十分重要。但也許,總是要自己處理、想辦法和撐下去的壓力,令我的身心很少有機會放下戒備。

找另一條路變強

回到健身室,我遇上胸推的樽頸。我看著雙手的啞鈴慢慢降到胸前,準備再把它們推起來時,腦海裡有一把細小而持續的聲音:

不,你不能再推下去了。這對身體很危險。推這麼重,不適合你!

我不知道這把聲音是回應身體的限制、過去的恐懼,還是兩者都有。然後我開始知道它來自哪裡,它聽起來像是那個長久以來守護著我的身體、努力保護我的部分。

我不想就這樣停下來,但也不想勉強自己做一個感覺不安全的動作。我開始查找如何突破胸推的樽頸,才知道這個動作依靠的不只是胸肌,鍛鍊其他輔助肌肉,也可以幫助我繼續進步。

於是我開始留意自己的三頭肌、呼吸和姿勢。它們在這個動作中各有角色。當我練習這些輔助的部分時,我開始感覺到動作不一樣了。

之前的我一直盯著那個停滯的地方。但真正幫助我的,並不是只在同一點上更加用力。反而,鍛鍊其他輔助部分,令整個動作有了更多支持。

從某個角度看,身體本來就是這樣互相配合的。當一個部分遇到困難,其他部分可以給予支援。這不代表困難會消失,也不是說另一塊肌肉就能把問題解決。但這樣的配合可以讓我們找到新的路徑繼續活動、練習,慢慢重新建立力量。

也許療癒也是這樣。當我覺得自己卡在某個地方時,不一定每次都要直接與它角力。我也可以留意周圍的支撐部分,讓力量在彼此的連結中慢慢長出來。

重新學習信任

最令我感到安慰的是,我開始明白自己不需要獨自完成這一切。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把自己修好:重拾力量、維持健康,甚至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但原來我的身體一直都在和我並肩努力。

它比我想象中更有力量,只是那份力量不一定是我預期的樣子。力量不只在於某一塊肌肉能舉起多重的東西,也在於身體不同部分之間的協調,它們如何互相支持、互補不足。我開始懂得欣賞這份合作裡展現的豐富和應變能力。

復元不是直線的,力量也不會按照一條簡單的公式而來:做一百下,就長出半磅肌肉。身體裡發生的事情,比我能看見或控制的多得多。也許有時我太專注於向前推進,以致沒有留意、沒有聆聽身體已經在做的事。

知道身體有這種適應和重建的能力,給我另一份心靈的療癒。我不是獨自面對一個需要修好的身體;我是在重新學習與它合作,而它一直都在尋找自己的方法支持我。

但我覺得,這份認知只是一個起點。我仍然需要學習依靠身體的這份豐富,慢慢建立對它的信任。我希望可以逐漸鬆開那些長久以來守護著我的恐懼和警覺。

我還不知道具體可以怎樣做。也許下一步,是當我再次聽到那個熟悉的警告時,試著用不同的方式與自己對話。提醒自己,身體不是在與我作對;我可以一邊聆聽它,一邊學習信任它。

我希望,慢慢地,這份信任能幫助我鬆開那個一直讓我裹足不前的關口。不是為了回到以前的自己,而是在走向未來時,找到新的信心、新的視野、勇氣和動力。🙂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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