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弹、合法性与现实定义权——一份关于国家暴力边界的风险伦理与政治哲学分析

穆伈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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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性并非在枪声响起时崩解,而是在统治者决定“携带实弹”进入公共治理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坍塌。


一、合法性的前移崩解:风险被接受之时,而非开枪之刻

政治合法性往往被理解为一种“结果性判断”——是否开枪、是否造成伤亡、是否构成暴力滥用。然而,这种理解在伦理与制度层面都是滞后的。

真正的断裂点,并不发生在暴力被实际使用之时,而发生在致命风险被制度性接受之刻。

当一个政权决定让执法或维稳力量在对内治理中携带实弹,它并不是在进行中性的安全升级,而是在做出一种风险伦理承诺

  • 承认并接受“走火、误判、恐慌升级、指令混乱”等情况下

  • 平民死亡具有非零概率

  • 且这一概率在政治上是可承受、可管理、可叙事化

从这一刻起,合法性已经发生结构性破损,与是否真的扣动扳机无关。

实弹的常态化不是安全能力的失败,而是政治说服能力的失败。

当一个国家无法在不接受平民致命风险的前提下维持秩序,它已经承认自己无法通过政策、协商、代表性与制度纠错来治理社会。


二、死亡作为“负外部性”:实弹背后的政治经济学

这并不只是警务或军事技术的问题,而是一个更深层的政治经济与精神结构问题

当结构性问题长期存在、而权力与资本结构又拒绝或无力解决时,治理体系会发生一次危险的替代:

将政治失败,外包为生物学成本。

实弹的引入,使“死亡”成为一种负外部性——不是问题被解决,而是问题的代价被转移给了普通身体。

此时,秩序得以维持,并非因为合法性被重建,而是因为:

  • 风险被转嫁

  • 叙事被封闭

  • 代价被个体化

国家不再通过回应社会诉求来维持稳定,而是通过概率化暴力来管理不确定性。


三、兵者,国之大事:为何这同样适用于“对内”

《孙子兵法》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一判断并非只适用于对外战争。

当一个政权将本国民众视为可以承受致命风险的治理场域时,它在逻辑上已经不再是“治理”,而更接近一种内部占领结构

对外战争中被严肃对待的生命风险,在对内治理中被降格为“维稳成本”,这正是合法性崩解的清晰信号。


四、“煽动者”神话:对群众理性的制度性误判

任何大规模社会行动,都不可能仅靠所谓“煽动者”凭空制造。

如果没有真实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制度性失灵与渠道性阻塞,再高明的操纵也无法长期动员风险理性的社会成员。

民众并非情绪化的乌合之众,而是:

  • 会权衡风险

  • 会趋利避害

  • 会搭便车、延迟行动

当集体行动真正发生,往往意味着:

  1. 问题长期存在

  2. 正常纠错渠道已经失效

  3. 个体理性退路被系统性堵死

所谓“煽动者”,在多数情况下并非不爱这个社会,而是指出了权力结构不愿或不能面对的问题。

真正令统治结构不安的,并不是敌意,而是要求承诺兑现


过渡说明

本文讨论的是合法性的崩解条件,而非否认一切国家暴力的可能性。

为了避免将上述分析误读为“绝对反暴力立场”,以下两个附录将分别澄清:

  • 国家暴力在何种条件下仍可能是正当的

  • 以及现实定义权的垄断如何使一切边界失效


附录一:合法暴力的边界

——何时国家使用暴力仍具规范正当性

批判致命风险的常态化,并不等于否认一切国家暴力。

问题不在于“是否可以使用暴力”,而在于:

暴力在何种条件下开始失去合法性。

在政治哲学与人权法的共识中,合法暴力至少需同时满足三项条件:

1️⃣ 必要性:最后手段,而非默认能力

暴力只有在所有非暴力手段仍然真实可用的前提下,才可能具有正当性。

当暴力被用于替代治理能力、掩盖制度失灵,而非应对迫在眉睫的伤害时,必要性已经瓦解。

2️⃣ 比例性:风险分配,而非武器对称

比例性并非简单比较装备强弱,而在于风险是否被尽可能远离非战斗人员

当平民死亡成为治理过程中可预期的统计结果,比例性已被突破。

3️⃣ 可问责性:为结果负责,而非只陈述意图

真正的合法性不取决于宣称的目的,而取决于是否对后果承担责任。

如果一个系统能够不断以“意外”“误判”解释死亡,却拒绝改变制造风险的结构,它就不具备可问责性。

当暴力不可逆、不可惩、不可审查时,它已不再是法律工具,而是权力属性。

4️⃣ 从条件性暴力到风险治理

决定性越界发生在:

暴力不再是条件性的例外,而成为结构性的常态。

此时,暴力不再保护法律秩序,而是取代了法律秩序。


附录二:现实定义权的垄断

——非法暴力得以持续的认知前提

国家暴力的合法性,不仅取决于如何使用暴力,也取决于:

谁有权定义“发生了什么”。

当政府或执政党垄断了对事件、威胁、意图、真伪的解释权,合法性即便在程序上存在,也已在实质上崩塌。

1️⃣ 从执法到“现实执行”

在健康的治理结构中,法律执行存在于多元解释环境之中。

当权力宣称自己拥有对“暴力”“威胁”“谣言”“正当性”的最终解释权时,执法就转化为现实执行

2️⃣ 叙事垄断作为暴力放大器

一旦意义被垄断:

  • 死亡可以被重新定义为意外

  • 不满可以被重塑为敌对

  • 结构性问题可以被个人化

暴力不再需要证据,只需要定义权。

3️⃣ “煽动者”作为制造出来的类别

“煽动者”“敌对势力”等标签,并非经验性结论,而是叙事捷径。

在缺乏独立媒体、司法审查与公共辩论的环境中,指控本身就构成了证明。

4️⃣ 叙事控制先于致命风险常态化

在实弹被接受之前,往往已经完成三步叙事准备:

  1. 将异议塑造成生存性威胁

  2. 预先归咎升级责任

  3. 去合法化其他解释

因此,现实定义权垄断不是压制的结果,而是其基础设施

5️⃣ 多元现实是合法性的必要条件

合法治理要求一种基本的认知谦卑:

没有任何单一机构可以垄断现实而不犯错。

当意义被强制,问责即告失败。

一个垄断现实的政府,不再通过法律与共识治理,而是通过被强制的意义统治。

在这种结构中,暴力无需频繁发生,只需始终“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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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伈翎你并非在活,而是在被定义。 思想主权早已被夺走,认知被殖民而不自知。 他人塑你之我,你便失我。 信与不信皆无妨,只问你是否开始怀疑。英文版本:https://paragraph.com/0x1ad9120146c11e636d70e3e3d6485f6e0d589e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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