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集体记忆 · 第七天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七日|我記得嘅同你講嘅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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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七日|我記得嘅同你講嘅唔同

我記得大人聽到《夕陽之歌》就轉台。

呢件事冇人寫低過。你唔會喺任何一篇樂壇回顧入面讀到「當年市民聽到《夕陽之歌》就轉台」呢句說話。你讀到嘅係「千夕之爭」、「兩首歌叮噹馬頭」、「各有千秋」。好似兩首歌係勢均力敵咁。

但我記得嘅唔係咁。

三十五萬張對二十萬張。商台票選二千七百幾票壓倒性贏咗。喺我行過嘅街,鋪頭自己揀播嘅係《千千闋歌》。喺我去過嘅啟德機場,播嘅係《千千闋歌》。喺我見過嘅親戚朋友屋企,電視播《夕陽之歌》,轉台。冇人商量過,冇人組織過,但我見到嘅每一個反應都係一致嘅——嗰首歌唔代表我哋。

然後TVB將金曲金獎頒咗畀《夕陽之歌》。

九歲嘅我唔識乜嘢叫「敘事壟斷」。但我識得「轉台」呢個動作。我見到大人做呢個動作嘅時候嘅表情——唔係無所謂,係嬲。嬲嘅唔係首歌本身,係有人話佢哋聽錯咗嘢。係有人用一個獎去話你知,你嘅感受係錯嘅,官方認可嘅版本先至係啱嘅。

呢個係我人生第一次見到「現實」同「電視」可以係兩個世界。

而呢種經歷,之後重複咗好多次。

回歸前後,啲嘢開始變。唔係一日之間變,係一點一點咁變。報紙嘅用字變咗。電視嘅角度變咗。有啲嘢以前日日講,慢慢唔再提。有啲畫面以前人人見過,慢慢被另一個版本取代。你親眼見過嘅嘢,同後來媒體話你知嘅嘢,開始對唔上。

你會懷疑自己:我係咪記錯咗?

但你冇記錯。你記得大人嘅表情。你記得飯枱上面嘅沉默。你記得機場嘅眼淚。你記得轉台嘅動作。呢啲嘢冇人可以幫你記,亦冇人可以幫你改。

而家你上網搵「千千闋歌 夕陽之歌」,讀到嘅文章會話你知「兩首歌各有支持者」、「時間沉澱之後《夕陽之歌》嘅經典地位提升咗」。呢啲字好持平、好中立、好合理。《夕陽之歌》的確唔係冇人聽——二十萬張銷量,擺喺邊一年都係大熱。但「各有支持者」呢個講法,漏咗一樣嘢:當年民意揀咗邊首,唔使做民調,行一轉街就知。

只不過贏嗰邊嘅民意,冇人幫佢寫低。

有一樣嘢要講清楚:當年啲人反感嘅,從來都唔係梅艷芳。冇人嬲佢,冇人怪佢——佢自己都係俾人擺上枱嘅一隻棋。市民嬲嘅係嗰種手法:民意清清楚楚喺度,但有人用一個獎、用日日重播、用大氣電波嘅音量,想焗你收返你自己嘅感受。

我後來成日諗,點解係咁。同一段旋律,點解一個版本變成成個城市嘅歌,另一個版本大家聽到就轉台?

有記錄嘅原因好簡單:《千千闋歌》早出街幾個月,成個夏天已經同陳慧嫻嘅告別綁死咗,先入為主。再加TVB硬銷,將「聽唔慣」焗成「反感」。

但我自己有另一個解讀。你聽下兩首歌講緊乜。

千千闋歌》係唱畀一個人聽嘅——「來日縱使千千闋歌,飄於遠方我路上,都比不起這宵美麗」。將來無論有幾多歌,都及唔上今晚。佢嘅核心係一個承諾:我會記住你。

《夕陽之歌》係一個人對自己講嘅——「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光輝就快完,認咗佢啦。佢嘅核心係一個判詞:接受終結。

一九八九年嘅香港,人人喺機場送機,人人唔知幾時再見。嗰個城市需要嘅係承諾,唔係判詞。「夕陽」呢個意象喺嗰一年係太痛嘅——成個城市最驚嘅,咪就係自己嘅夕陽。你部電視日日同一個驚緊天黑嘅城市唱「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仲要話佢知呢首先至啱聽——啲人轉台,轉走嘅唔係一首歌,係一個佢哋唔肯收嘅預言。

呢個解讀我冇辦法證明。1989年嘅街坊冇留低訪問,可能佢哋純粹聽慣咗第一個版本。但有一個畫面我一世記得,因為佢發生過太多次:

《千千闋歌》嘅前奏響起,喺房打緊機、睇緊漫畫嘅人,會放低手上嘅嘢,行出嚟聽埋首歌先返入去。

《夕陽之歌》嘅前奏響起,都係有人行出嚟——但係嚟叫你轉台嘅。「轉台啦,呢首唔聽。」

你要明白呢件事有幾奇怪——嗰係同一段旋律。兩首歌改編自同一首日本歌,分別只喺編曲同歌詞。但頭幾秒、未有歌詞之前,人已經分得出邊個版本,而且身體已經有反應。同一段前奏,一個版本吸人出嚟,一個版本都吸人出嚟——一個係出嚟聽,一個係出嚟熄。

呢種反應快到唔似係品味,似係本能。而品味係可以慢慢培養嘅,本能唔可以。TVB日日loop,loop咗成年,都loop唔走嗰個反應。

因為民間嘅記憶唔會自動變成記錄。轉台呢個動作唔會出現喺收視報告入面。鋪頭揀播邊首歌冇人做統計。大人嘅嬲冇人訪問。呢啲嘢只會留喺經歷過嘅人嘅腦入面,而腦入面嘅嘢,係可以被時間溝淡、被新嘅敘事覆蓋嘅。

到2003年梅艷芳走咗,《夕陽之歌》變成佢人生嘅終章。呢個畫面太強——婚紗、舞台、最後一首歌、一個月後離世。佢用自己嘅生命將嗰個判詞變成自己嘅嘢:佢真係燦爛過,真係一息間,真係著住婚紗同全香港講bye bye。嗰一刻,呢首歌先至搵到佢嘅主人。唔係首歌唔好——係佢早咗十四年出世,一出世就俾人擺咗喺一個唔屬於佢嘅位置。呢個故事太完美,冇人忍心喺呢個語境下面提返當年嗰場唔公平嘅比賽。所以嗰段歷史被靜靜咁執靚咗。

而呢度有一層我諗咗好耐先敢寫出嚟。

2003年,你記唔記得嗰年發生咗幾多嘢。年頭沙士,成個城市停頓,街上冇人,人人戴住口罩唔敢望人。四月一號,張國榮走咗——1989年嗰兩場告別演唱會,其中一個主角,喺沙士最黑暗嘅時候,自己揀咗離開。到年尾,梅艷芳著住婚紗企喺紅館,唱完《夕陽之歌》,講咗聲bye bye,個幾月後都走埋。

而如果你要一個最諷刺嘅講法,係咁:2003年,唱《千千闋歌》嘅張國榮死咗——嗰把唱住「我會記住你」嘅聲音,冇咗。同年年尾,唱《夕陽之歌》嘅梅艷芳,著住婚紗,用一聲bye bye,親手完成咗嗰個判詞,然後都走埋。

承諾死咗。判詞應驗咗。千夕之爭打咗十四年,最後喺同一年落幕——贏嘅係嗰首當年全城轉台嘅歌。唔係喺榜上贏,係喺現實入面贏。

之後嘅香港,你哋都知道行咗一條點嘅路——資本慢慢北移,重心慢慢北移。到後來,連首富都將盤生意一步一步搬走。我哋嗰代人講「首富」係唔使加姓嘅——佢係獅子山下嘅化身,係成個香港夢嘅招牌。細個嗰陣,大人話你知努力就會好似佢咁。連佢都走,你就知道嗰個時代真係完咗。「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1989年全城轉台唔肯收嘅嗰個判詞,最終一隻字一隻字咁,喺我哋眼前應驗。

即係話,千夕之爭有一個冇人講過嘅結局:民意贏咗場歌之爭,歷史唱咗另一首。成個城市唱住《千千闋歌》嘅承諾,行咗《夕陽之歌》嘅路。

1989年嗰啲轉台嘅大人,可能一早就知。佢哋唔係唔明嗰首歌。佢哋係太明。你唔會嬲一首同你無關嘅歌——你只會嬲一首講中咗你唔敢諗嘅嘢嘅歌。轉台唔係拒絕一首歌,係拒絕一個佢哋心底裡面知道遲早會嚟嘅結局。

唔係有人刻意改,係冇人敢唔改。

呢種改寫係最安靜嘅嗰種。冇人落命令,冇人下指示。只係某啲版本慢慢變成主流,某啲記憶慢慢變成「少數人嘅偏見」。你記得嘅嘢,同公認嘅版本唔同,你唔係被糾正,係被邊緣化。

有一種集體記憶,係由上至下派畀你嘅。佢話你知你應該記得乜、應該點樣記。而我嘅格格不入,唔係因為我記得一啲唔應該記得嘅嘢。係因為我記得嘅,同所有人話我應該記得嘅唔同。

由1989年TVB硬推《夕陽之歌》開始,到回歸前後嘅記憶改寫,到而家嘅媒體用「叮噹馬頭」去形容一場根本唔係勢均力敵嘅民意——呢條線係一直延續嘅。你九歲學識咗「轉台」,三十幾年後你發現連記錄呢件事嘅文章都仲係喺度「轉台」——將真實嘅民間記憶轉去一個更加安全、更加冇人會嬲嘅版本。

而你能夠做嘅,就係將你記得嘅嘢寫低。

因為嗰啲大人已經老咗,嗰啲同學散咗去五個大洲,嗰間機場已經拆咗。冇人會再去驗證你嘅記憶係真定假。但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千千闋歌》到今日仲有人唱。陳慧嫻嘅版本,張國榮嘅版本,KTV嘅版本,送別嘅版本。唱嘅人大部分都唔係邊個嘅歌迷。佢哋只係需要一首歌,喺一個講唔出口嘅時刻,代替自己講嗰句再見。

呢首歌由1989年唱到而家,唔係只因為佢好聽。係因為一直都有人要走。

而留低嘅人,一直都需要一首歌。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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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thogen.engineMythogen Engine 係一個獨立寫作計劃,橫跨科技產業深度分析、商業史,以及一部基於真實職場經歷嘅長篇科幻小說《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 呢度收錄所有長文全文。如果你厭倦咗被演算法餵食嘅資訊碎片,歡迎自己揀想讀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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