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籃球場的距離

金邊，是柬埔寨的首都。

這座城市車水馬龍，街道上人來人往。無論是忙著做生意的小販，還是穿梭在街頭的上班族，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活奔波。城市雖然繁忙，卻仍然保留著一份樸實的生活氣息。

當地的住宅有新有舊，從傳統民房到新式建築，各有不同的面貌。而我今次要探訪的，並不是甚麼宏偉的建築，而是一所位於市區、外表平平無奇，裡面卻承載著許多生命故事的民房。

這個地方，就是我今天想介紹的「女兒之家」。

2015年春天，因為一次機會，我來到這間機構參與義工服務。

房子從外面看，只是一間很普通的民房。但在裡面，住著一群曾經遭受拐賣、虐待，或者性侵犯的女孩和婦女。

她們需要保護，需要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住所的位置不能輕易被外界知悉，尤其要避免被可能傷害她們的人找到。更重要的是，她們需要時間，讓生活和情緒慢慢安穩下來。

那次出發前，香港的工作人員已經多次提醒我。她們說，那裡有不少女孩害怕陌生人，因為她們過去所受的傷害，不少與男性有關。

所以我到達之後，要非常小心，不可以隨便接近她們。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要避免讓她們在尚未準備好的情況下與陌生男性接觸，以免勾起過去受傷的經歷。

我完全明白，也很願意配合，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我想怎樣便怎樣的事。

曾經受過深刻傷害的人，對別人的反應，不一定是針對眼前這個人。

很多時候，她害怕的，不是你這個人，而是你所代表的形象。過去的經歷，可能影響她如何判斷眼前的人，也可能影響她將來如何看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所以那天，下車之後，我沒有急著走近她們。

我站得很遠，大概相隔一個籃球場的距離。

那種距離，現在回想起來有點好笑，好像我是甚麼危險人物，要被隔離在很遠的地方。

但那一刻，我心裡很清楚，這個距離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她們。

我只能遠遠地跟她們打招呼。

有些女孩偷偷看我。

有些女孩笑一笑。

有些女孩跑來跑去，好奇地互相討論，這個陌生男人到底是誰。

我應該就是外星生物吧。

我沒有急著證明自己沒有惡意，也沒有急著讓她們接受我。

因為信任從來不是說出來的，也不是單憑你心懷好意就能建立的。

信任，需要讓對方透過相處的過程，一步一步慢慢建立。

在逐步靠近的過程中，我一直觀察她們的身體語言和反應。

如果我看見她們比較放鬆，不介意我的存在，我才會靠近一點。

如果她們仍然有點緊張，害怕我進一步靠近，我就停下來，不再急著往前。

如果有人主動和我打招呼，我才會多一點回應，慢慢增加互動。

不是我想靠近便可以靠近，而是要看她們準備好了沒有。

因為真正的安全感，不是由我說了算，而是要從她們的表情、身體語言和反應中，慢慢了解她們是否感到自在。

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大家開始習慣我的存在，我才可以和她們有比較近距離的交流，簡單傾談，最後甚至一起打羽毛球。

那次服務，大家都很開心。工作人員也逐漸放心，看到我的出現並沒有打破她們原有的安全感。

而那一次的經歷，也讓我有了一個重要的發現。

保護是重要的。

對受過傷的人來說，安全一定是第一步。因為如果沒有安全，就很難談復原，更不用說建立信任。

可是，保護一個受傷的人，不等於永遠把她放在一個不會受傷的地方。

有時候，我們以為把一個人保護得很好，就是愛她。

但如果那份保護令她再也不能走出去，接觸不同的人和新事物，那份保護反而可能成為另一種限制。

一個人永遠只被隔開，永遠只被保護，她也許暫時不會再受傷，但她的世界也可能慢慢變得很小。

這裡所說的世界，不只是外面的地方，也包括不同的人、不同的關係、不同的事情和不同的機遇。

如果長期只活在一個被保護的範圍裡，她可能很少有機會接觸新的事物，從中學習、成長，累積不同的人生閱歷和經驗。

真正的安全，不是世界上再也沒有危險，而是當危險出現時，她逐漸知道自己可以怎樣分辨、怎樣選擇、怎樣面對，以及怎樣保護自己。

真正的復原，是在安全的基礎上，慢慢重新學會探索和適應世界。

當然，這不是叫她立刻相信所有人。

相反，正因為她曾經受過傷，她更需要在適當的支持下，慢慢學會分辨：

甚麼人可以接近，甚麼時候要停下來，甚麼時候要保護自己，甚麼時候可以再向前走一步。

所以，後來第二次再去女兒之家之前，我跟工作人員分享了這個理念。

我說，我們不是要一下子把她們推到外面的世界，也不是要她們立刻相信男人。

這當然不可能，也不應該。

但我們可以慢慢幫助她們重新建立對人的信任，而不只是把她們藏起來。

希望總有一天，她們可以帶著自己的力量，再次走回世界裡。

工作人員接納了我的想法。到了第二次回去的時候，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因為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彼此之間已經建立了基本的信任。

她們對我沒有那麼抗拒，也可以有更多互動和交流。透過遊戲、活動和簡單對話，她們開始慢慢建立一種新的相處經驗。

今次我來的其中一個目的，是希望幫助她們慢慢認識一個新的可能：

不是所有靠近都是危險，也不是所有男性的出現，都代表傷害。

我也開始和當地的工作人員分享這個概念。透過我們的互動，以及女孩們在活動中的回應，大家逐漸看到這種嘗試的意義，也願意一起探索新的工作方向。

除了保護，也可以在安全的前提下，逐步增加接觸、接納和嘗試的機會，幫助女孩們建立信心，相信自己有能力面對外面的世界。

到了第三次再去，已經是幾年後的事。

那一次，我們甚至可以主要為她們設計青少年培訓活動，帶她們參加營會、到海邊遊玩。

那是一個她們從小到大都很想去的地方。

從最初只能站在一個籃球場那麼遠的地方，遠遠地打招呼，到後來可以一起活動、一起外出、一起經歷一段旅程。

這中間的轉變，其實不是因為我有甚麼特別厲害的學識、能力和經驗，也不是因為我用了甚麼高明的技巧。

更加不是因為甚麼吸引力法則。

信任不是技巧，也不是一種可以快速建立的關係。

信任是一個過程。

透過時間、誠意，以及言行一致的態度，讓對方逐漸看見、認識和感受到，你是一個值得信任、相處時可以感到安全的人。

我記得曾經聽過一位非常成功的內地商人說過一句話：

「如果你發現身邊有一個人，一直做同一件事，做了超過十多年，而且仍然繼續做，那這個人是值得信任的。因為他沒有被那個時代洗走。」

我很喜歡這個說法。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這次柬埔寨的經驗也是這樣。

不是去一次就能建立信任，也不是說幾句話、做幾個活動，對方就應該相信你。

從來沒有「應該」的。

我們去了三次、四次，每一次都是在之前累積的信任之上，再慢慢走近一點。

對那些曾經受過傷的人來說，信任不是容易的事，這是可以理解的。

她們不是無理地害怕，也不是不肯進步。

她們只是曾經在關係裡受過傷，所以很自然地用過去的經驗，去判斷現在眼前的人。

我們不能責怪她們這樣看世界，因為她們需要建立保護自己的方法。

我們能做的，是一步一步，用很長的時間，陪她們重新累積不同的經驗。

原來有人靠近，不一定是危險。

原來有人關心，不一定是為了利益。

原來有人出現，不一定代表欺騙。

原來我也可以學會分辨，甚麼人值得相信，甚麼時候需要離開。

真正的保護，是在她還未有力量的時候，先給她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讓她慢慢學習和成長，待她準備好的時候，陪她一點一點重新走出去。

這才是真正珍貴的地方。

第一次去女兒之家時，那個很遠很遠的距離，不只是我和她們之間的距離，而是創傷和信任之間的距離。

而我們能做的，可能就是不急著跨過去，而是站在那裡，用誠意、態度和時間，慢慢等。

不要因為自己認為出於善意，就逼她們相信我們。

只能等。

等到對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也許那一天，就是她重新走向世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