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眼前的东西看清楚——读莉迪亚·戴维斯《Varieties of Disturbance》
第一次读到莉迪亚•戴维斯,是那篇很短的〈狗和我〉:
Dog and Me
An ant can look up at you, too, and even threaten you with its arms.
Of course, my dog does not know I am human. He sees me as a dog, though I do not leap up at a fence.
I am a strong dog.
But I do not leave my mouth hanging open when I walk along. Even on a hot day, I do not leave my tongue hanging out.
But I bark at him: “No! No!”
我试着把它译成中文:
狗和我
一只蚂蚁也会抬头看你,甚至会举起胳膊威胁你。
当然,我的狗不知道我是人。牠把我看成一只狗,虽然我不会扑向篱笆。
我是一只强壮的狗。
可是我走路时,不会一直张着嘴。即使天气很热,也不会把舌头伸在外面。
可是我会朝牠吠叫:「不!不!」
读完以后,我停了一会儿。
这算散文,还是小说?这么几句话,也可以成为一篇作品吗?没有故事,没有景物,也没有一句话告诉我,它究竟想说什么。
可是那只狗已经站在那里了。牠在篱笆旁看着主人;主人也低下头,猜想自己在狗眼里是什么。最后,他朝狗喊「不」,声音却像一声吠叫。
文字到这里就停了。意思没有说透,却留了下来。
那时我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作品会被带进大学写作课堂。后来读了《Varieties of Disturbance》,又陆续读到她的其他作品,才渐渐意识到,戴维斯的简短,并不是少写几句,也不是删去形容词以后,留下一个空架子。她只是把许多通常由作者替读者说出的话,留在了纸面之外。
她写狗,写猫,写邻居,写一段没有结果的谈话,也写人在深夜里反覆转动的念头。有些作品只有几行,有些则写得较长。它们未必都有完整的情节,却常常保留着一个念头刚刚浮现时的样子:停一下,绕回去,怀疑自己,再往前想一点。
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的念头也常常如此。想到一半,又开始怀疑;刚刚说服自己,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很多事情,不是没有答案,只是思考还没有停下来。
戴维斯没有急着替这种迟疑整理出秩序。
她的文字也让我想起自己刚开始写作时的样子。
那时写一棵树,不能只写它站在院子里,总要再写阳光如何穿过树叶,风如何吹动枝梢,添上一点季节和心情。写一个人坐在窗前,也不能只是坐着,最好还要有一杯渐渐放凉的茶,一段没有说出口的往事,以及窗外恰好落下的雨。
写到最后,树已经看不清了,人也坐得不太安稳。作者倒一直站在旁边,不停替它们说话。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文学。平常的事物太轻,必须替它增加一些分量;日子太平淡,也需要从中提炼出一点意义。仿佛不加修饰,便只是生活记录;没有升华,就不能算一篇完整的文章。
我大概也是怕读者看不见。多用一个形容词,多添一层解释,总觉得文章就会显得更深一些。好像把灯开得再亮一点,屋里的东西也会因此变得丰富。
后来才知道,灯开得太亮,东西反而不像原来那样了。
读戴维斯,并没有使我从此不再使用修辞,也没有让我相信写作只需要客观记录。她的文字不是没有情绪。情绪一直都在,只是不站到句子前面。
她也不是站在生活之外,冷冷地记录一切。〈狗和我〉里的「我」,一直在猜测狗如何看待自己。这个猜测有些认真,也有些可笑。人与狗的界线,在几句话里变得不再那么清楚。作品的趣味,就生长在这种不确定之中。
她不是不解释,而是只写到念头自然停下来的地方。剩下的,不再替读者完成。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真正落笔时却很难。
前些日子,我写后院的两棵紫薇。一棵长在墙内,开玫瑰紫色的花;一棵长在墙外,开白花。写完这些,我觉得还不够,便顺手添了一句:
「墙没有拦住它们开花。」
这句话看起来有一点意思。墙内墙外,可以被理解成不同的处境;开花,也可以被看作生命自己的选择。可是再读一遍,却觉得那句话来得太早。两棵树还没有站稳,我已经替它们把意思说完了。
也许只写墙,只写两种颜色,就已经足够。至于墙拦住了什么,又没有拦住什么,不必急着回答。
年轻时,我大概更相信解释。遇到一件事,总想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经历了一点得失,也愿意替自己归纳出一番道理。年纪渐长以后,才发现许多事情并没有那么明确。
父母坐在旧屋里吃饭,不一定象征亲情;妻子在端午节前的深夜煮粽子,也未必需要被说成传统的延续。她只是守在炉子旁,偶尔掀开锅盖,看一看水有没有烧干。桌上放着扎粽子的线,厨房里有糯米和粽叶的气味。
多年以后留下来的,反而常常就是这些没有被解释的细节。
《Varieties of Disturbance》写的,往往不是事件,而是偏移。
人与人之间没有发生严重的冲突,只是某句话没有接上;一段关系没有正式结束,只是来往渐渐少了;一个人并没有遭遇重大的不幸,却在某个下午,忽然觉得自己与周围的生活隔开了一点。
这种困扰很小,小到说出来似乎有些多余。可是人的日子,常常就是由这些细小的偏差组成的。我们被一句话碰了一下,回家后又想起;我们知道一件事不值得在意,却还是在意了。
戴维斯不急着安慰,也不急着指出其中的人生道理。她只是把那一点不安留在原处,让它保持原来的大小。
这或许也是她的文字给我的提醒。
不是怎样写,而是怎样看。
再多看一会儿。
看那个人怎样放下杯子,看那只狗怎样站在篱笆旁,看两棵紫薇各自在墙的一边开花。
有些东西被看清以后,自然会有分量。没有看清以前,添上再多感慨,也只是作者自己的声音。
如今再落笔,我只提醒自己:先把眼前的东西看清楚,再决定是不是需要替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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