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個普通車站出口保存過的我
那只是一個很普通的車站出口。沒有特別的建築,也沒有甚麼能讓人一眼記住的標誌。它只是城市裡其中一個每天被無數人經過的出口。早上有人從那裡匆匆走向公司,晚上有人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家,雨天時傘與傘之間互相碰撞,晴天時陽光落在地面上,又很快被人群踩散。對大部分人來說,那裡只是動線的一部分,只是從地下回到地面的過渡。
我後來卻常常想起那個出口。我想起曾經站在那裡的自己。那時候,我也沒有特別要做甚麼,只是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從那個出口走出來,然後在外面停幾秒。那幾秒很短,短到不會被任何人察覺。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那幾秒像是一個很小的縫隙。地鐵裡的人流剛剛把我推到地面,城市的聲音重新湧過來,而我站在出口旁邊,忽然不知道自己真正要走向哪裡。
表面上,生活是有方向的。每一天都有要完成的事,有應該出現的地方,有訊息要回,有責任要處理,有一套外人看來正常運作的節奏。可是人在某些時候會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只是正在沿著既定路線移動,而不是正在走向內心真正認可的地方。那個車站出口之所以被我記住,可能正因為它剛好位於兩種狀態之間。一邊是地下,是人群、車廂、班次、速度和被安排好的路線,另一邊是地面,是街道、空氣、天色和一個人重新選擇方向的瞬間。
當時我未必懂得這樣說。我只是覺得每次從那裡走出來,都像從某種集體節奏裡被短暫吐出來。周圍的人很快就散向不同方向,有人左轉,有人右轉,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一邊走一邊講電話。城市沒有停下來等任何人。但我有時會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流分開,又重新被街道吸收。那一刻我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所有人都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有我在一個沒有人注意的位置,偷偷懷疑自己正在走的路是不是我的路。
那更像是一種細微而持續的偏差感。你沒有失去生活能力,但你知道某些東西不對。你可以繼續做一個外表正常的人,但內心深處有一部分已經不再完全相信原本的安排。那個車站出口便在那種狀態裡,成為一個沒有名字的停靠點。它只是讓我在每天的移動之中,有一小段時間可以不必立刻扮演任何角色。
現在回想,那個地方本身其實沒有甚麼特別,特別的是它曾經承載過一個還未能說清楚自己的我。那時候的我可能還未知道自己真正想建立甚麼,只是隱約感到不能再完全照著別人的標準生活。很多重要的轉變在一開始都是一種反覆出現的不適感。它會在下班路上出現,在某個普通下午出現,在車站出口旁邊停下來的幾秒裡出現。它不會立即改變人生,卻會慢慢削弱一個人對舊路的服從。
我常常覺得城市裡有很多這樣的地方。它們不是景點,卻保存一些人最真實的內在片段。那些片段通常不會被拍下來,因為當時你未必覺得它重要,甚至未必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甚麼。但多年後,當你在另一個城市、另一個車站、另一個相似的出口前停下來,那種感覺又會忽然回來,你才明白原來自己記住的是那個地方曾經讓你短暫看見自己。
一個車站出口的用途,本來只是讓人離開車站。它的設計很功能化,指示清楚,動線明確,目的就是讓人有效率地從一個空間轉到另一個空間。可是對我來說,那個出口後來的意義是停頓,它讓我知道人不是每一次走出出口都真的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有時候,一個人已經離開了原本的地方,卻還沒有抵達新的地方。那種狀態很難受,但也很真實。因為真正的轉變本來就常常發生在兩個身份之間、兩條路之間、兩種人生之間。
那個出口沒有給過我任何實際利益,它的「無用」正在於它只是讓我停了一下,但在那個只講求前進、效率和結果的世界裡,能夠停一下已經很重要。人若從來沒有停下來,就很容易把被推著走誤以為是自己的方向,若從來沒有在某個地方問過自己要去哪裡,就很容易把抵達別人安排好的終點誤以為是成功。
後來我不一定再經過那個出口。即使經過,它也可能已經變得不同。旁邊的店舖或許換了,牆上的廣告或許更新了,人流仍然匆忙,城市仍然沒有為任何人停下來。但在我的記憶裡,它一直停在某個時刻。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卻保存過一個正在鬆動、正在懷疑、正在慢慢離開舊人生的我。
所以我後來明白有些空間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曾經在某個無人察覺的瞬間,替我們承接了一部分還未成形的自己。那個車站出口沒有用途,卻讓我在很多年後仍然記得:我曾經在那裡停下來,沒有答案,也沒有方向,但就是從那些停頓開始,我慢慢不再只是沿著別人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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