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十章
宋之南躬身告辭。沈慕白立於原地,並未攔阻。
眾人被段然這主僕二人的狂妄激起怒意,蒙蔽了雙眼,竟無人察覺宋之南唇色慘白;那握過柳青的右手,此刻正死死攥成拳頭,緊繃著,不肯鬆開半寸;單薄的身軀不時微晃,步伐沉重,回話的語速與反應都遲緩。每一個看似笨拙且僵硬的動作,皆像是在掩飾體內即將壓不住的反噬。
唯有言若。
她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沒心沒肺的憨笑,可眉心卻不自覺地擰成死結,臉上神情頓變矛盾。她不敢明目張膽地去盯,可她此刻的眼、耳、鼻,連同每一絲呼吸,皆鎖在宋之南那搖搖欲墜的背影上。
沈慕白將這一切看進眼裡。雖看不透那醫理上的千迴百轉,但他已然理解,方才那摸手的詭異之舉,讓那姑娘遭了反噬。他本該派人護送她返回城東,然而這夜樓中能動的人不多,常家兄弟又怒意未消;能跟上宋之南、又不驚動段然的人,這刻竟找不著一個。
「那個……我、我去煎個藥!」言若突然打破死寂,突兀地開口。
「這大半夜的,鬼門都快關了,言大夫還煎個哪門子的藥?」常樂沒好氣地斜了她一眼。
「不不,說錯了。」言若拼命抓著蓬亂的頭髮,笑得比哭還難看,「是去配製些膏藥……對,保暖驅寒的膏藥哈!」
「這初秋還透著悶熱,保哪門子的暖……」 未等常樂質疑完,言若已疾步而行,逃出了房門,一溜煙沒了蹤影。
沈慕白只微笑,心裡了然。
「罷了。隨她去吧。」
他收回目光,緩步走到榻前,半跪下身子,微微仰首端詳柳青的氣色。
「青青,身子可有覺著哪裡不妥?」
「妾身……」柳青下意識地抬手撫上喉頭,嫣然一笑,「沒有什麼不妥的。」
「那便好。」
「我還是不放心。」夢星辰徑直在榻沿坐定,冷冷瞥了沈慕白一眼,才將柔情似水的目光落回柳青臉上,「今夜我便宿在這屋裡了。萬一青青夜裡覺得哪裡不對付,我也能立時察覺。」
「星辰姐姐……這怎好……」
「怎的?」夢星辰柳眉一挑,先是輕聲一斥,下一瞬卻又如春花綻放般揚起絕美的唇角,「難不成,咱家青青如今身子見好,便嫌棄姐姐我年華漸逝、人老珠黃了?」
「姐姐盡愛胡說。」柳青被逗得笑出了聲,蒼白的臉頰上難得泛起一絲活潑的血色,「姐姐芳華正茂、傾國傾城呢!青青只是怕這榻子硬,累壞了姐姐。」
「這嘴越發甜了。」夢星辰笑靨如花,將柳青微涼的雙手捂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前些日子托人從南邊弄來了幾本新出的話本子,裡頭的才子佳人、志怪奇譚可有趣了。今夜姐姐便給你好好說上一說。」
「兩位姑娘抵足而眠,這等光景……」一旁的常樂聽得入了神,忍不住咧嘴傻笑,話未說完,腹部便狠狠挨了兄長一記翠玉煙槍,疼得他齜牙咧嘴。
「既是如此,我兄弟倆這便告退,不打擾兩位姑娘歇息了。」常喜收回煙槍,恭敬地行了一禮。
「嗯,也是時候了。」 沈慕白緩緩起身,朝常氏兄弟微一頷首。待二人退出房門,他才轉眸看向榻上的兩名女子,目光中滿是縱容:「青青,星辰,好生安歇,切莫夜談太久,熬壞了身子。」
「行了行了,樓主快些去忙吧。莫要杵在這裡,阻了我們姐妹說體己話。」夢星辰毫不客氣地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
「妾身知道了。」柳青溫婉地應道。
沈慕白腳步微頓。
他捕捉到柳青眉眼間那抹與方才如出一轍的堅韌與明慧。
他在二女還未察覺之際,無聲地笑了。那笑裡藏著看破不說破的縱容。他輕拂衣袖,悄然退了出去,將一室的旖旎與春風,輕輕鎖在了門後。
褪去外衫,夢星辰只著一身素白中衣,輕巧地鑽進了柳青的被窩,細緻地替她將那床錦被掖好。
說好了要聊那南邊新進的志怪話本子,可自打躺下,她那張嘴裡吐出的每一句話,卻全是繞著柳青的身子骨打轉:胸口可有覺得氣悶?方才被那粗野丫頭捏過的手腕可有隱痛?喉間咽唾沫時可有異樣的滯澀?
無論柳青怎麼溫聲細語地作答,怎麼眉眼彎彎地安撫,那些滿載著焦慮的問題依舊反覆出現。那本說好要聊的話本子,大抵還孤零零地停在開篇的頭幾個字上,再無下文。
「姐姐。」
柳青聽得心頭一軟,索性側過身子,如幼貓般親暱地摟住了夢星辰的手臂,將腦袋輕輕倚靠在她散著幽香的肩窩上,「青兒真的沒事。你這般如臨大敵,倒叫青兒心裡過意不去了。言大夫說過,睡前若是思慮過甚,氣血不寧,可是會睡不踏實的。」
「我哪裡是思慮過甚?我就是怕你這丫頭入世未深,別人隨便扔個糖霜丸子,你便連著毒藥一併吞了!」
夢星辰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眸裡透出幾分淬煉出的清明與世故。
「這錦城的江水有多深,人心就有多險。這世間裡,本就沒幾個不求回報的大好人。那些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的,心底指不定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腌臢算計。你呀,聽話不能只聽表面,得在心裡多繞幾個彎子,好好看顧住自己的身子才是最緊要的。」
「青兒明白的。」柳青仰起臉,那雙澄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雜質,「但是,星辰姐姐,言大夫就是這世間那寥寥無幾的大好人之一呀。」
「你這死心眼的丫頭。」
夢星辰被她這副純然的模樣氣笑了,伸出指尖,寵溺地戳了戳她的額頭,「這張嘴,如今倒是盡會給旁人說好話了。她若真是個毫無心機的大好人,那便必定是個無可救藥的醫痴傻瓜!否則,怎會憑著一張破紙,就敢去信那滿身邪氣的段然?她可是連那妖女的真容都還沒見上一面呢!」
聽及那名字,柳青忽然沒了聲音。
她默默收回了手,在錦被之下,左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自己的右腕——那裡是方才被宋之南死死扣住的地方。
肌膚之上,彷彿還殘留著一道霸道、滾燙、又透著某種詭異生機的觸感。許久,她垂著長睫,一言不發。
夢星辰將她這細微的舉動盡收眼底,心頭猛地一沉,極不是滋味。
這傻孩子大概已在不知不覺間,被那妖邪之人的一番詭異操作給悄悄蠱惑了心神。那南國魔醫明明連個鬼影子都沒露,卻以這種裝神弄鬼的手段,立這無形的魔障,縈繞在青青的心頭上。
夢星辰不免憂心。那個人絕非池中之物。她那深不見底的城府裡,定然藏著比單純治病救人更為駭人的圖謀。
那妖女才不像言若那個大大咧咧、滿腦子只是醫理的傻大夫那般純粹。
「好了。」
夢星辰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反手將柳青的手裹進自己的掌心。彷彿是要以自己的溫度,強行抹除那魔醫留在她腕上的邪氣與印記。
她揚起一抹柔美的笑意,語氣溫軟如春風。
「那咱們今夜,且就聽信那怪醫一回。什麼魔醫、什麼險方,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去,什麼都別想,給姐姐好好睡個安穩覺。」
「嗯。」柳青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暖,終於從那股莫名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眉眼彎彎地笑了,「好夢,星辰姐姐。」
「好夢。我的青青。」
窗外,中元夜的百鬼喧囂依舊;而這幽暗的閨房內,卻在一室安寧的馨香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送魂燈火搖曳,發出鬼魅般的嗚咽。
宋之南獨自一人,拖著傷腿,步履維艱地走在城西通往八度川的長街上。川面上,千盞水燈依舊飄流;長街兩旁,紙錢灰燼飛舞空中,如倒錯的黑雪,紛紛揚揚地落滿了她單薄的雙肩。
她走得越發急促,身形卻也越發踉蹌不穩。右臂經脈中的反噬之力正撕咬她的四肢百骸,可她心裡已容不下春風樓裡發生的一切。腦海中只剩執念——回去。哪怕這副身子骨徹底散了架,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燈火映在眼裡,殘酷地觸發腦裡尚未乾涸的血腥。
那時,她正卑微地跪在那泥濘土地上,雙手死死抓攥著那寬大黑袍的衣襬,嘴裡是不住的懇求。異變陡生。草叢中猛地竄出一道殺氣,來人亮起的九環大刀把灑下的月光映了過來,如鉤,幾要勾起人的魂魄。
她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讓她霍然自泥濘中彈起,擋在黑袍之人的身前。可就在寒光幾乎要削去她半個腦袋的千鈞一髮之際,那人將她狠狠推了開去。霧白毒粉沒能擋住那道凌厲的刀罡。溫熱猩紅的鮮血噴灑而出,悉數濺在宋之南蒼白的臉上。
那抹刺目的血紅,像燒紅的烙鐵,烙在她的靈魂深處,再也無法磨滅。
宋之南晃了晃腦袋,藉此讓自己稍稍清醒點,便又扶著沿途冰冷牆垣與木柱,艱難地來到了橋頭,跨過了八度川,跌跌撞撞地隱入了城東的黑暗之中。
她並沒注意,有人一直跟在身後,毫不高明地總想扶她一把。
回到醫館時,鬼門將關。
宋之南心急如焚,像是怕那魔醫段然真是來自陰間,會與一眾好兄弟回去。在門外點了一盞油燈,躡手躡腳進了屋。
屋裡一片寂靜,空氣中隱含腥臭味,漆黑裡尤其濃烈。宋之南先是查看八仙桌上的茶壺和食盒,半滿。再查案上的沉香,燃盡。又查牆角邊的水盆,滿是血色。她把油燈置到供桌上,從匣子裡拿出香木塊,燃起。
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她拖著腿來到內室門邊。她不敢貿然掀簾,輕輕叩了叩斑駁的門框,隔著厚重的布簾,用近乎耳語般的氣音,顫聲喚道。
「大夫。之南回來了。」
「鄙人知道。」
布簾後,段然的聲音輕得猶如游絲,虛弱得幾乎要被窗外的夜風揉碎。
「大夫。」屏息靜氣,宋之南靠在門簾上,「之南……可以進來嗎?」
「唉。」
一聲綿長、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的嘆息聲傳來。良久,段然才以微弱的氣音說,「進來吧。」
聽見這聲應允,宋之南一把掀開布簾,跌撞著撲進了內室。
幽暗的榻上,段然仰面朝天地平躺著。她雙眼緊閉,胸膛的起伏緩慢而微弱,若非那微不可察的呼吸,幾乎讓人誤以為這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床榻邊的木桶裡,堆滿被鮮血浸透的粗麻布條,好些還掛著幾塊紫黑血塊。宋之南一驚,撲通一聲跪在床前,便見段然那蒼白如紙的唇角,正緩緩溢出一絲刺目的鮮血。
「大夫!」宋之南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心急如焚,手足無措地在半空中胡亂比劃著,「可是又扯到側腹的傷口了?我這便去後院給您燒熱水!」
「不必。」段然的雙眼依舊閉著,眉心皺成一團,語氣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冷硬,「你那條斷腿,還沒折騰夠麼?滾去外間歇著罷。」
「但是大夫您……」
「這點爛肉,鄙人已處理妥當了。」
話音未落,段然那雙緊閉的眼眸驀地睜開。
原本渙散的瞳孔裡,竟在剎那間凝出駭人的精光,驚得宋之南渾身一僵。
「誰跟著你回來了?」段然的聲音驟然降至冰點。
「沒……沒有呀。」宋之南大腦一片空白。
「扶鄙人起來。」
「但是,大夫您腰上的傷……」
「扶鄙人起來!」
段然猛地拔高了音量,牽動了氣機,緊接著便是一陣劇咳,咳出了幾沫混著暗色血塊的黑血。
「大夫!」宋之南不敢違逆,小心翼翼地將段然那因失血而冷得驚人的身軀扶起,靠在自己瘦弱的肩頭上。「您還好嗎?大夫!」
段然咬著牙,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手按在床沿上借力,她硬是將身子挺得筆直,沒理宋之南因恐懼而將她死死摟緊的手臂。
她偏過頭,目光如冷箭,穿透昏暗的內室,直刺外堂那扇布簾後的人。那股睥睨眾生的魔醫氣場,未減半分。
「誰?」她冷笑,唇角的鮮血滴落在衣襟上,「既有膽子尾隨而至,卻無現身的膽量麼?」
伴隨著這聲中氣不足的厲喝,她肋側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崩裂。殷紅的鮮血迅速滲透了厚重的繃帶,將外層的衣衫染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宋之南眼角瞥見那暈染開來的血跡,正欲伸手去捂,卻被段然一把按住了手腕。
死寂,成了幽室裡的主調。
空氣凝固得彷彿連落下一根針都能聽見。宋之南被那股無形的殺氣震懾,不敢出聲,不敢動彈,甚至不敢移開半寸視線。
「唰——」
外堂那張厚重的破布簾,被一隻手緩緩挑開。
一抹青衣身影踩著搖曳的殘燈微光步進。
「段大夫果真好耳力!咳成這般模樣,竟還能聽出我來。」
言若笑嘻嘻地從布簾後探出半個身子,裝模作樣地作了個長揖。可當她稍稍垂首,目光觸及段然肋下那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染開來的刺目猩紅時,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頭猛地一緊。
「前輩真受傷了?!」她驚呼一聲,毫不猶豫地便要跨步上前。
「站住!」段然厲聲一喝,縱是虛弱,那股魔醫的威壓卻猶在。
言若竟真的乖乖停下了腳步。
「沈慕白派你來的?」
「怎麼可能?!」言若忽地綻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平日裡那股掩藏不住的恃才傲物又鮮活地躍然臉上,「小白那傢伙,這會兒指不定還沒發現我早就腳底抹油溜出來了呢!我是誰?鄙姓言名若,乃是這天下第一等逍遙的醫者是也!前輩可千萬別誤會,我絕非小白手底下那些聽差的跟班。我這人自由散漫慣了,想去哪便去哪,這世上誰能管得住我?」
「自鳴得意。」段然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極盡輕蔑的冷笑,「難怪,會做出火燒太醫院醫書這等無腦的蠢事。」
「前輩竟知曉我這功德?」
明明是被劈頭蓋臉地罵了,言若倒像遇見百年難求的知音,雙眼興奮得直放光。
「前輩您有所不知!那太醫院破書裡的所有方子,我早一字不落地刻在腦子裡了!我一把火將它們燒了,乃是在為這烏煙瘴氣的世道積大功德!您是不知道,那些個老掉牙的鬼東西根本不通醫理,若不將它們付之一炬,皇宮裡那幫酒囊飯袋,還真會把自己那些歪理代代相傳、貽害千年呢!」
「妄語。」
「前輩初從南國來,大抵不懂這呂國宮廷御醫的庸碌與腐朽。您且聽我慢慢給您道來……」
眼角瞥見段然衣襟上那抹血紅越擴越大,言若那股瘋勁兒才被拉回現實,神色驟然一緊。
「哎呀!這些破事且先不提。前輩,快讓我瞧瞧您的傷!」說罷,便不管不顧地朝床榻逼近。
「言大夫此行若是為了護送之南這丫頭平安歸來,如今事情已了,便請回吧。鄙人恕不遠送。」段然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我可是個大夫,哪有見著血窟窿還轉身就走的道理?段大夫,您瞧瞧您這肋下的血,都快止不住了!這之南妹子自己都去了半條命,虛弱成這般模樣,還怎麼替您……」
「鄙人的醫術,還輪不到……」
「前輩醫術通天,這我知道,我服!但這現在不是重點!」
言若疾步上前,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床沿。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憨笑的臉,此刻卻透著一股不容忤逆的醫者霸道,「重點是您現在重傷在身,連抬手都費勁,自己處理創口多有不便。眼下有個現成的絕頂郎中給您打個下手,難道不好嗎?!」
說罷,言若仗著段然重傷無力反抗,雙手極其俐落地一把將被子掀開,不由分說地將段然強行按倒在榻上。
「前輩。多有冒犯了!」言若看了看宋之南,「之南妹子。給姐按住段大夫。」
段然眸中冷意驟來,本欲強行運氣震開這無禮之徒,卻當真是有心無力。而一旁的宋之南更是眼眶通紅地撲上來,死死按住了段然的雙肩,生怕她掙扎扯碎了生機。
段然似是認了命,也似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沒有再作無謂的抵抗,任由言若那雙手飛快地解開了自己被血浸透的中衣。
衣襬掀開的剎那。
見慣了修羅場的言若,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殺千刀的!」
那是怎樣可怖的一道創口啊!
那道刀鋒自右肩下斜劈至左肋,雖避開心肺,卻幾乎剖開半片胸腹。刀口深長,筋肉外翻,幾處血脈被割斷;原本精密縫合過的創口,因她方才強行起身而重新撕裂。鮮血猶如決堤,瘋狂向外奔湧。
言若那雙曾無數次從死人堆裡撿命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顫了一瞬。
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用劇痛逼迫自己回神。
「妹子!快去後院燒沸水!把最烈的高粱酒也一併拿來!」
她頭也不回地衝宋之南怒吼,自己則一個箭步竄到牆角的百子櫃旁,一把將段然那只沉甸甸的黑木醫箱扯了過來。
「沒事的,前輩。沒事,沒事……有我在呢,您死不了的……」
言若手腳麻利地翻找著金瘡藥與羊腸線,嘴裡像是在唸經般喋喋不休。
看著段然那張血色漸無的臉,她那連珠炮般的話語,與其說是在安撫榻上那個隨時會斷氣的魔醫,倒不如說,是在拼命安撫她自己那顆正被巨大恐懼攫住的心。
這刀既深且寬,更是直接斬斷了致命的經脈。
這等駭人的重創,根本不是凡胎肉體能扛得住的。但段然的內功底子顯然深不可測,即便是在這等「醫不自醫」的絕境下,她依然將傷口處理得極其乾淨利落。
可處理得再好又有何用?!這等深可見骨的重傷,根本熬不住任何尋常的起居牽扯,她方才根本就不該逞強坐起來!
這種致命的刀傷,言若不是沒見過。
相反,她是見得太多了。
在她那漫長而血腥的行醫生涯裡,傷重至此者,幾乎無一生還。偶有幾個命硬的武林高手,在她傾盡畢生所學的吊命下熬過三五天,最終,卻依然難逃在哀嚎中咽氣的宿命。
「沒事的……我能治……我一定能治……」
言若死死攥著手中的銀針。
「前輩,你撐住。」她雙眼通紅,落下銀針,殊死一搏。「我還沒准你死。」
將那道血壑徹底縫合妥當後,言若整個人宛如被抽乾了三魂七魄,爛泥般跌坐在冰冷的地上。那雙曾從死人堆裡撿回過無數條命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發顫,她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待在春風樓裡的這些年,她並非沒有處理過江湖客的刀傷,但致命程度遠不及眼下這般駭人。也不知是自己太久沒處理過這麼重的傷,是這傷勢太過兇險,還是因為被救治之人是段然,她在與這道傷口搏鬥的半個時辰裡,精神繃得比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緊。
明明挨了這致命一刀的是段然,她卻連半聲悶哼都未曾有過;反倒是完好無損的言若,嘴裡不住唸唸有詞,時而倒抽涼氣,時而長吁短嘆,活像是要用這些瑣碎的絮叨,去替榻上那人擋下凌遲般的劇痛。
榻上的段然靜靜躺著,聽著這怪醫的碎語,蒼白的唇角竟忍不住勾起,溢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聽見這聲笑,言若彷彿瞬間被注入了一股還魂的真氣,謔地一聲爬了起來,再次撲到榻邊。她手腳麻利卻又極其小心地替段然擦淨身上殘留的血跡,直到那換了好幾次的木盆再度被染成刺目的猩紅。
「之南妹子,你把這些穢物端出去,然後便趕緊去歇著罷。你也去了半條命了。」
言若轉過頭,扯出一個疲憊至極的憨笑,隨即力竭地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榻邊緣。
宋之南微微一怔,有些防備地看向段然。見段然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頭,吐出三個字,「歇著罷。」她這才如釋重負,朝兩人深深躬了躬身,拖著殘腿退出了內室。
「殺千刀的!真是累掉姐半條老命!」言若仰著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段然又是一聲極輕的笑,聲音猶如遊絲,「百田吉……倒真是收了個奇趣的徒弟。」
「嘿!那老頭子,論奇趣可是跟我不相上下的!」言若猛然一震,骨子裡的狂傲又翻湧上來。她轉過身,雙膝跪地趴在床沿,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段然,「前輩,你這要命的傷,究竟有多久了?」
「昨日。」段然闔著雙目,那素來睥睨眾生的嗓音裡,罕見地透出虛弱,「死不了。」
「那我留下來照顧你吧!你這傷重成這樣,那之南妹子自己都搖搖欲墜,哪裡顧得上你?」
「不必。」
「前輩你聽我說,我……」
「別老前輩前輩的喚。鄙人與你,差不了幾歲。」段然冷冷打斷。
「話可不能這麼說!這是我對您的尊敬!」言若來了精神,語速極快,「您別看我只是個江湖郎中,我可沒怎麼喊過人前輩。西京太醫院那幫老而不死的庸醫,我都直接喊他們老王八蛋的!但對您,我是真服氣!就算咱倆年紀相仿——不,瞅著我這滄桑樣兒,估摸著還比您大上一、兩歲,但您這醫術,依舊擔得起我一聲前輩!您……」
「你很煩人。」段然微微蹙眉。
「前輩說得極是!我這人就是非常、非常煩人的!」言若不僅不惱,反倒順杆往上爬,「所以說,您要是想圖個清靜,就乖乖讓我照顧你吧!我不留宿,看著你睡下我就走;白天呢,之南妹子伺候你簡單的,我早上在春風樓裡處理好事情,午後便溜過來替你換藥清理傷口。如何?」
「鄙人說了,不必。」
「前輩您大可把心放在肚子裡!沒事的!」言若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些,壓低了嗓音,「你重傷這事兒,我絕口不提。就連小白那邊,我也絕不走漏半點風聲。而且……」
言若將臉頰幾乎貼到了段然的耳畔,氣若游絲地拋出了一句,「前輩總不能一直讓之南妹子往春風樓跑,去搞那要命的鬼血蠱罷?」
段然那雙眼眸緩緩睜開,像是聽到有趣的事情,唇角牽起一抹弧度。
「你想知道青青體內藥性的變化,我替你去探脈,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言若笑說。
段然微微側過臉,目光牢牢定在言若臉上,沉默。
「怎的?前輩沒料到我會發現?」
「確實,略感意外。」
「嘿!我的見識可是很不賴的,好不好?你當我是浪得虛名的麼?我當年可是跟著百老頭子走南闖北,踏遍了大江南北的!」
段然看著她這副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了的模樣,終是覺得荒謬而好笑,竟真的低低笑出了聲。
「你的名頭,難道不就是百田吉唯一的徒弟,以及無故將前朝御醫撰寫的孤本醫書燒成灰燼的瘋癲怪醫麼?」
「我替這世道做的功德,可不止燒書這一件。」言若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能識破鬼血蠱,是學過西川的巫醫術?」段然眸光微轉。
「活人作引,秘藥入膚,借肌膚相觸挑起病人體內氣血與神經反應,再讓那反應倒灌回載體身上。旁人看著像蠱,其實是診法。」言若笑得猶如孩童,那份對奇詭醫理的狂熱根本藏不住,「早年我在西川平城的地界混過幾年,聽說過這等奇術。我原以為只是荒誕的傳說呢!沒想到前輩身出南國,竟連西川的巫醫術都使得,當真是讓晚輩大開眼界!」
「倒還算有些見識。」
「是吧是吧!所以今夜我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這才跟著之南妹子摸了過來。」言若眼神一斂,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而且,我看妹子帶的那手書,起筆鋒芒畢露、狠辣無比,可落筆至尾時,筆鋒卻難掩虛浮。我便大膽猜測,您或許是受了傷;卻沒想到,竟是傷得這般重,半隻腳都踏進鬼門關了!您放心,我這人嘴嚴得很,沒跟任何人吐露半字,之南妹子那邊我也替您瞞著了。」
「你這是在要挾鄙人?」段然眼神驟冷。
「沒有沒有!天地良心,絕對沒有!」 言若嚇了一跳,慌忙擺手。她忽地就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這份純粹的狂熱,右手焦躁地捶打著左手心,咬著下唇,眉頭皺成了一團,滿臉皆是笨拙的擔憂。
「您信我,前輩。不瞞您說,打從一開始,我是真沒把您這等江湖郎中放在眼裡。可是您給青青開的那一奇方,還有今夜這神乎其技的鬼血蠱……我言若對您,只有純粹的欣賞,特別、特別極致的欣賞!我也不敢奢求能跟前輩您學點什麼,但您就讓我……」
「你竟對醫術痴狂至此。為何?」段然幽幽打斷了她的語無倫次。
「前輩……」言若突然就卡了殼,平日裡伶牙俐齒的嘴巴像打了結。但下一瞬,她腦袋裡叮的一聲,又豁然開朗了,眼睛亮晶晶地湊上去,「前輩,您這是在試圖了解我嗎?!」
若不是側腹那傷實在不允許,段然此刻大抵會直接翻個身,給這不知分寸的瘋婆子一個冷漠的後背。
她索性閉上眼,任由言若又往榻前蹭了蹭,在她耳邊嘮嘮叨叨地倒了一大堆不知所謂的廢話。
「你回罷。」 段然罕見地輕嘆了一聲,那聲音裡透著一種被徹底打敗的疲憊,「鄙人,要歇息了……」
「啊!對對對!歇息最要緊!歇息比天大!」
言若這才如夢初醒般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滿臉堆笑地看著榻上的魔醫。
「那前輩您好生歇著,我明日過了午時再溜過來!您可千萬別再亂動真氣,若是把這好不容易縫好的傷口又給崩開了,我可真要罵娘了啊!」
「鄙人說了……不必來。」
「我可不會管您願不願意。反正,我明日照來不誤!」
言若丟下這句蠻不講理的宣告,衝著段然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甚至有些賴皮的笑臉,隨即轉身,一甩青衣,步履輕快地疾步隱入了門外的夜色之中。
幽暗的內室重歸死寂。 段然微微睜開眼,靜靜地看著榻前那個方才還蹲著個聒噪瘋子的地方。恍惚間,她竟一時分不清,究竟是身上失血過多的重傷讓自己生出了幻覺,還是這世間,當真有這等痴絕純粹的怪人。
她無奈地闔上眼眸,終是沉沉睡去。
清晨,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言若便已輕手輕腳地溜進了柳青的閨房。
夢星辰正擁被而眠,哪怕是初醒時那帶著幾分惺忪的睡顏,亦是美得動人心魄。只是那絕美的眉宇間,此刻卻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抱怨。
「言大夫,這般破曉便來攪人清夢,你還真勤快。」
「是……是比平日早了那麼一丁點兒。」言若乾笑著摸了摸鼻尖,滿臉尷尬。
除卻夢星辰,言若每日都會為春風樓裡上下百十口人診平安脈、看跌打損傷。為柳青煎的湯藥更是她親力親為。這一天下來的功夫繁重得很,若想在午後騰出空檔往城東跑,便唯有起得更早、手腳更麻利些。
只是,她壓根沒料到夢星辰昨夜竟宿在這屋裡,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硬著頭皮,言若拖過圓凳在榻邊坐下。在夢星辰那猶如盯賊般的注視下,她輕輕拉過柳青的手腕,凝神切脈。隨後,她又將臉湊近了些,仔細端詳柳青的面容:那雙眸子明亮澄澈,肌膚白皙細膩;探手摸過後頸,亦未見呼吸牽動浮脈。
柳青的狀況,看來是極好的。
言若沒有作聲,卻突然捋起柳青的衣袖,將伊人嚇了一跳。言若那手游蛇一般,從她的腕間一路向上摸索至上臂,接著又反手沿著手肘一路寸寸捏回手背。
「言大夫……妾身的病,可是生了什麼不好的變化?」柳青被她摸得心底發虛,「你平日看診,都不會這般……」
「昨夜畢竟有外人碰過你的手,今日自然要查得仔細些。」
言若信口胡謅,竟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在尋上回那突然浮現的脈象。
鬼血蠱既能隔空激起體內的氣血與神經反應,這經絡皮肉之間,理應能尋著才是。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妾身這副身子骨,本就不是一朝一夕……」
「你先別說話!」言若猛地站起身,雙手直接探向柳青的後頸,神經質般地上下摸索著,「我看,保險起見,還是先給你來一套活血刮痧和走罐針灸吧!」
「刮……刮痧?!」柳青嚇得花容失色。
「言大夫!」夢星辰也是大驚,一把擒住言若的手臂,將她駭得一激靈,「你這瘋子,到底是診出了什麼駭人的東西?!」
「沒、沒有啊!就是之前沒試過這路子,尋思著都試試……」
「這是怎麼個理?!」夢星辰一把將人推開,氣得直咬牙,「若是沒診出什麼異狀,你無端端給她上什麼刮痧?青青這副單薄身子,哪裡受得了那折騰!」
「那……那便先免了吧!」看著夢星辰那張盛怒的絕美容顏,言若終是憨笑著舉手投降,「我去後院盯著火候煎藥。青青,今日若是能走動,便去院子裡多曬曬日頭,對你身子骨有益!」
話音未落,她便如一陣旋風般猛地竄起身,逃之夭夭了。
「能無時無刻耍怪,瘋癲與裝傻之間來回跳的,倒也算是個本事了。」夢星辰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人,大抵也就只有慕白能治得住她。」
柳青不禁輕笑。
「青兒倒覺得,言大夫很是可愛呢。有她在,這樓裡總是不缺意趣。」
「哦?那是不是該叫慕白在前堂給她搭個戲台子,讓她上去演一齣雙簧說書什麼的?」
二女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掩唇輕笑。
午後,城東老街。
言若在街尾的攤子上買了幾個熱氣騰騰的鮮肉包子,便拉著馬、故作悠閒地晃蕩著朝段然的破醫館走去。她身上那襲青衫雖用色極簡,不甚華麗,可那布料的暗紋與質地皆是上乘,絕非這城東貧民窟裡的苦力能負擔得起的。 一路上,無數道貪婪且充滿敵意的目光黏了過來。言若看似沒心沒肺,實則暗自提防;可看著周遭的窮苦與泥濘,她卻又忍不住嘴角微揚——她言若本就是從比這更腌臢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如今換個視角重遊故地,倒別有一番諷刺的意趣。
越過那片荒蕪的爛地,醫館周遭已是死寂一片,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寒。
視線之內唯一鮮活的物事,便是正蹲在屋前空地上的宋之南。她正死死盯著自己那條殘腿發呆。
「之南妹子!」言若笑嘻嘻地湊上前,突然拔高嗓門嚎了一嗓子,將那失魂落魄的姑娘嚇得渾身一抖。「喲喲喲,這就嚇著啦?看你方才那全神貫注的模樣,魂都快出竅了吧!」
「言……言大夫。」
「腿上的傷口沒再崩開吧?」言若湊近了些,盯著她的臉,「眉頭都快擰成個川字了。可是餓了?姐這兒有熱騰騰的肉包子喔!」
「我……」
看著言若那張大大的笑臉,宋之南沉重地嘆了一聲,目光再次黯淡地垂落向自己的腿。
「大夫說,等我這條腿的傷徹底養好了,便是我該滾蛋的時候了。」宋之南本是個想由心事死死爛在肚子裡,此刻卻不知中了什麼邪,竟對言若和盤托出,「可是……我不想離開。」
「欸?!」言若心頭一驚。難不成段然有了自己,就嫌這丫頭礙手礙腳了?「她是不想你蹉跎了青春年華吧?那也是為你打算呀。」
「若不是大夫,我不毒發身亡了,便是被村裡的陳叔活活打死了。」
「毒發?」言若臉色一凜,猛地蹲下身,目光銳利地掃向宋之南的傷腿,「你是說,你這腿上那駭人的爛肉,是中毒所致?!」
宋之南木然地點了點頭。
「陳嬸帶著我去了蘭頭山採藥,我們中了劇毒卻不自知。回來後雙雙毒發,大夫出手救下了我,卻沒救陳嬸,還有……她腹中的孩兒。」
這樁恩怨,沈慕白曾輕描淡寫地提過一嘴,只說那人抬著亡妻的屍首來尋仇,是因為段然開出的條件太過苛刻。卻未曾想,這背後竟牽扯著蘭頭山的奇毒。
蘭頭山的底細,言若可太熟了。
那山裡的毒,就藏在最不顯眼的花裡——那植物的莖是價值連城的名貴草藥,可那伴生的花朵,卻是見血封喉的致命劇毒!不知有多少貪婪的採藥客,皆是死在那絕美的花下。
「我這條命,早就是大夫的了。」宋之南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平靜。
「嘖,你這小姑娘家家的,成天把命是別人的掛在嘴邊,別說是我了,怕是連你家段大夫聽了都要受不了。」言若憨憨一笑。
宋之南一臉茫然地抬頭看她,似是聽不懂這怪醫的邏輯。
「欸,姐教你個乖!我昨日可是摸透了段大夫的死穴!」言若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嗯?」
「她那人啊,最是孤高,最受不了別人死乞白賴地煩她!你只要豁出這張臉皮,死死地黏著她、煩著她,說不定她被你煩得沒了脾氣,也就改變主意不攆你走了!」
言若說罷,自顧自地捧腹大笑起來。
宋之南呆呆地看著她那張狂放的笑臉,忽地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憶——眼前這個滿嘴瘋話的潑皮,當真是那個目光如炬、一針一線替她縫補傷口,還以密音讓她吐息的大夫嗎?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內。
段然依舊平躺在榻上,雙目緊閉。言若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後的宋之南,忽地笑了,隨口扯了個由頭,便將宋之南支去後院熬粥了。
「行了前輩,別裝了。您這裝睡的拙劣伎倆,也就只能騙騙之南那死心眼的傻丫頭喔。」
「鄙人,沒必要裝。」段然沒有睜眼,聲音虛弱卻依舊冷硬。
「不不不,您還是稍微裝一下的好!好歹讓我也裝作不知情,這樣等會兒扒您衣服的時候,才不至於太過尷尬嘛!」
言若大笑出聲,出乎意料的是,榻上的段然竟也極輕地牽了牽唇角。
言若徑直走到榻前,毫不客氣地伸手扒開了段然染血的中衣,一邊用指腹輕輕探查著繃帶周遭的肌理,一邊絮叨,「前輩要不要嚐嚐我帶來的肉包子?還熱乎著呢!您先吃幾口墊墊底,我再替您清洗創口,如何?」
「柳姑娘她……現下如何了?」段然忽地開口。
「前輩這般大費周章,是想讓她如何呢?」言若不答反問。
段然沉默。言若也斂起了笑意。
屋內陷入死寂。這份寂靜極度深邃,靜得彷彿兩人都能聽見彼此心底的算計。
「前輩開的那紙奇方,效用……絕不止於治嗓與調理氣血吧。」
言若那指尖輕輕懸停在段然胸前那道駭人的刀傷上,眉頭緊鎖。
「我今日雖未能從她脈象中摸出實質的異狀,可我這行醫多年的直覺告訴我,那裡面藏著東西。前輩,我倒是真心盼著您能坦言相告。」
「言大夫若是對鄙人的方子心存疑慮,又何必勞心傷神,在鄙人面前大費周章,平白污了你這雙乾淨的手?」
「前輩。我昨夜說的,無半句虛言。」
「鄙人亦不改方才的斷言。言大夫若是不放心,大可權當是買了個教訓。停了那藥,讓柳姑娘繼續做個虛弱的廢人便是。」
這句話,猶如一根淬了毒的毒刺,精準地扎進了言若那身為醫痴的狂傲與軟肋裡。她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顫,不經意間稍稍用力,生生按在了段然那尚未結痂的傷口邊緣。
「前輩,我看您還是先閉嘴歇著吧!您再這麼氣我,我可就真沒心思給您洗傷口了!」
「鄙人說過,不必再勞言大夫費心。」
「您這傷口連個血痂都沒結牢,跟城門大開有什麼分別?我看前輩您還是……」
「鄙人也說過,論年紀……」
「行行行!您老不樂意聽我喊前輩,那我喊您一聲姐姐,總行了吧?!」言若氣極反笑,索性破罐子破摔,「姐姐喲!妹妹看您這副破敗身子當真是愁斷了腸!姐姐可得好好調養,莫要讓妹妹……」
「鄙人……」段然被她這聲矯揉造作的「姐姐」噁心得眉頭直跳。
「怎的?又嫌聽起來太過親暱
了是吧?」言若像隻奸計得逞的狐狸,「也是,堂堂南國魔醫這般孤高絕俗,怎會與凡夫俗子姐妹相稱,這也太矯情了!這凡夫俗子竟然還是名震江湖的怪醫呢!被這種人黏上,真夠丟臉的!」
「鄙人何曾說過……」
不知是牽動了哪根神經,還是被言若這番胡攪蠻纏激出了幾分惱意,段然竟猛地一咬牙,強撐著想要拉起上半身。
言若萬萬沒料到她這破敗身子竟會來這麼一齣。她本就懸在傷口上方的指尖,順著段然起身的慣性,本能地向下一按——竟啪地一聲,將段然生生推回了硬木榻上。
未曾想,就是這看似不經意的一按,竟讓段然猛地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悶哼。
她死死咬緊牙關,額角瞬間爆出豆大的冷汗,整張蒼白的臉龐在剎那間扭曲成了痛入骨髓的猙獰。
言若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狀駭了一跳,趕忙一把扯開段然的中衣。 只見那原本已經被她親手縫合的恐怖刀傷,竟再次被生生扯開。就在她方才指尖按下的那一寸肌理處,鮮血泉湧般溢出,瞬間將雪白的中衣染成了一片紅。
「殺千刀的!!」
言若大駭,立刻衝出屋外,將依然掛在馬背上的沉重藥箱一把扯下,又連滾帶爬地衝回屋內。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怎麼可能?!」
雖說段然起身的動作突然,但言若極有分寸,她方才那一指按下去的力道,斷然不可能將縫合好的刀傷拉扯到如此慘烈的地步。
言若的腦子只懵了半息,醫者的本能讓她瞬間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伸出那雙沾滿鮮血的手,輕輕按在崩裂的刀口邊緣。她緩緩閉上雙眼,將所有的神識與觸覺,盡數逼迫至指尖。
「騰……騰逗……」
指腹下,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猶如有活物蠕動的微弱跳動。
「前輩。」言若的聲音驟然降至冰點,雙眼依舊死死閉著,「別說話。」
未幾,就在段然左肋上方的創口深處,言若的指尖,終於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致命的異象。
她猛地睜開雙眼,眼底滿是駭然。
沒有半分猶豫,她翻開藥箱,取出最鋒利的柳葉尖刀與一整瓶烈酒。
「前輩。多有冒犯了。且,忍耐。」
話音未落,言若手起刀落,不顧段然是否能承受,直接用刀尖將那剛剛崩裂的傷口,再狠狠豁開了一寸。
「怎會有……白色的齏粉?」
言若看著刀鋒挑出的血肉中夾雜的異物,嘴裡喃喃自語。她索性雙膝重重跪在床邊,將臉幾乎貼到了那血肉模糊的創口上,手中尖刀再次毫不留情地向深處割去。
「前……」她抬起頭,看著榻上痛得渾身戰慄、冷汗如瀑的段然,語氣竟出奇地溫柔,「姐。再忍一下。」
她猛地拔掉藥瓶的塞子,將半瓶藥粉與燒酒混合成乳液,一股腦兒倒進那深不見底的血窟窿裡。
那種猶如萬蟻噬骨、烈火焚心的錐心之痛,讓段然那雙緊閉的眼眸劇烈地痙攣著。她死死咬住唇肉,雙手緊攥成拳,尖銳的指甲竟生生將自己的掌心摳出了幾個血洞。
可她,硬是生生嚥下了這足以讓人痛死過去的折磨,半聲未吭。
就在那股極致的痛楚稍稍麻痺神經的剎那,言若眼神一凌,盯準了獵物,抓起特製的小鉗,粗暴地探入血肉模糊的傷口深處。鉗口撐開,將最深處的皮肉死死外翻暴露出視野;另一手握著刀尖,將那些阻礙視線的血塊與筋膜挑開、挑開、再挑開。
「他娘的!」 突然一聲破了音的怒吼,「逃得過我這雙眼,也休想逃過我這雙手!」
「錚——」
沾滿鮮血的小鉗子被猛地抽出,被狠狠擲入一旁的瓷盆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銳響。在那鉗口的尖端,夾著一顆僅有芝麻大小的白珠子;那些白色齏粉之下,竟還藏著這一凝實如珠的硬核。
「苦……苦甘子?!」言若猛地轉頭,看向榻上氣若游絲的段然,聲音裡透著深深的戰慄, 「姐,你到底是得罪了哪路人了?」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