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丨Day 1丨包子、榆钱和柳叶
姥爷自从生病以后,就再也没有给我做过饭了。我小时候是吃姥爷做的饭长大的,我最想念的是姥爷蒸的包子。姥爷经常晚上蒸包子,调一大盆馅,自己调馅,自己和面,自己包,包完了再蒸。冬天的傍晚,天总是黑得很早,蒸包子的热气把厨房的窗户上都蒙上一层雾,包子的香味从厨房飘到客厅里。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感觉很温暖,就像窝在一床柔软毛绒的被子里睡觉一样。
自从姥爷腿脚不方便以后,他就很少再自己下厨了。以前我放假回家,一到中午姥爷就给我打电话,让我下楼,说我下楼以后他才能炒菜,这样我一回家马上就能吃上热乎的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姥爷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催我下楼吃饭。我是在很久以后,看到手机上姥爷给我发的短信,说“快点下楼,你下来才能炒菜”才意识到,姥爷已经很久没给我做饭了。
姥爷刚刚生病,腿脚还没有完全不听使唤之前,还蒸过一次包子,我好久都没有闻到厨房里飘出的包子香味,也好久没有吃过包子了,那天晚上我吃了好多包子,还破天荒地蘸了醋。以前我吃包子从来都不蘸醋。我那天吃得很高兴,但是姥爷坐在桌旁,没有看我,也没有高兴的样子。那时候他腿脚已经不太方便,觉得自己身体每况日下,心情沉郁。那是我最后一次吃到姥爷蒸的包子,那是姥爷最后一次蒸包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吃到过姥爷的包子,也再也没有在别的地方闻到过包子的香味。即使闻到了,我也觉得那个味道很陌生,不是姥爷蒸出来的包子的味道。我很久没有再吃包子,也很久没有再想起姥爷蒸的包子。大概是我去过很多地方,食谱越来越大,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姥爷蒸的包子,只占据我记忆中的很小一部分,离开了姥爷蒸的包子,我也不会饿死。
我曾经以为,有一天姥爷不在了,我再也吃不到他做的饭菜,我会悲痛欲绝。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好像并没有因为吃不到他的饭菜而感到悲痛。
但是我仍然是悲痛的。我悲痛不是因为吃不到他做的饭,是因为他不在了这件事本身。
记得我小时候,我真的很喜欢吃包子的,尤其是姥爷包的韭菜猪肉包子。我觉得韭菜猪肉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馅,不管包包子还是饺子都好吃。记得初中的时候上语文课,学过一篇课文,好像是饥荒年代,家家户户都吃树皮,吃树叶。有一个作者写自己小时候吃柳叶的经历,他写得特别传神。他是这样写的:
“摘下柳叶之后拿回家……奶奶把柳叶洗干净……做柳叶粥,再撒一把黑豆。喝一口粥,再吃几粒黑豆,满心里香得不行。”
“当然最好吃的还是用它来包柳叶菜包子,里面还要再放一勺油。做这样的饭,全家便只允许我一个人放开了吃。于是我使劲吃柳叶包子……直到再也吃不下了为止,薄薄的一层肚皮几乎撑得透明。每到这时候,奶奶就不许我出去玩。她怕我一不小心摔个跟头,把肚皮摔破,里面的肠子会淌出来。”
当时我看到这篇课文,看到作者这些描写,觉得馋得不行,他描写的用柳树叶做各种饭菜,感觉真的很好吃的样子,尤其是说用柳叶包包子,说到“里面还要再放一勺油”,我就想象那包子咬一口之后,里面流出汤汁。我就跟姥爷说,我今天中午想吃包子。姥爷就给我包了韭菜猪肉的包子。中午回家以后,我也狼吞虎咽放开了吃,假装自己吃的也是柳叶包子。
当然,韭菜猪肉包子肯定还是比柳叶包子好吃多了。包子要想流汤汁,里面得有肉才行,而且还是那种肥瘦搭配的肉馅,蒸出来以后包子才能流出肥油。
关于吃树叶的部分,我还特意问过姥姥。姥姥说她们小时候确实吃过树叶,不过吃的是榆树叶,用榆树叶做面疙瘩。姥姥说榆树叶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做熟了以后黏黏糊糊的,恶心得要命。她小时候吃榆树叶面疙瘩,就偷偷把榆树叶从嘴里吐掉,攥在手里,然后悄悄扔到桌子下面。我问姥姥吃过柳树叶没有?她说没有。
我问姥姥,说那会儿不是没吃的吗?那不吃榆树叶,也没别的吃的,咋办?姥姥说宁愿饿着都不想吃那东西!
我还听说,那个年代还有人吃榆钱。我还看过另外一个作者写的关于吃榆钱的文章,他小时候和家里帮忙的女工一起出门摘榆钱,女工爬到树上,把一串串的榆钱扔下去,两人在树上边摘边吃。摘完回家,把榆钱洗干净,做榆钱饭吃。作者说榆钱饭是他小时候吃过最香的饭。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没人再吃榆钱了,他还是想吃榆钱饭。但那个时候女工年纪已经大了,上树爬不动了,女工有一个女儿,也会爬树。作者求着女孩给他做一顿榆钱饭,但是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吃上白面了,女工家里也没有玉米面,做不出小时候的那种榆钱饭。
前两年,我在公司园区里看到有榆树,春天的时候,树上结了好多榆钱,我突然就想起上学的时候学过的那篇课文,就拿了塑料袋,摘了好多榆钱。榆钱其实应该是能吃的,可以做一些面食。我把榆钱拿回家,家里人用榆钱做了拨烂子。
我发现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看各种讲述做饭和吃饭的文章,对这些文章都印象很深刻。我还喜欢看菜谱。大概我从小就是个吃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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