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渡过巨蟹月

顾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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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巨蟹最怕的就是巨蟹月,为了渡过情绪崩溃而不得不写下这些字。编辑只抹去人名和自我审查,保留其他所有文法错误。

7/21

只有在状态很糟时才写作,“写作是出口”,不是的,写下来只是为了让自己保持理智。决定写日记,直到生活好转到无需写作。

状态好的早上以整理床铺为始,而今天阴雨连绵的早晨让我按掉了四五次闹钟,醒来后感觉比熬了一整夜还累。我问■■■,“为什么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累?” 他说也许我需要的是心理上的休息,去断联和切割让我顾虑的事。于是我开始看日本旅居指南,下午够工作时间摸了一个小时的鱼,再次(也许是第三、四次?)递交日本电子签的申请。而这次的我已经没有期待了。

雷暴天,电闪雷鸣。一整日都乌云密布。同事说像尼加拉瓜的天气,而我想起广东的台风。为什么我们经历不好的天气总会想到家乡?

坐在工位上只感觉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戴上耳机反倒加剧了这种感受,不戴耳机又被人声淹没。

整理Ailton Krenak《生命是无用的(Life is Not Useful)》的笔记:在梦境中,那些构成生命意义的“宇宙联结”得以保存,并通过梦境在日常清醒生活中得以呈现。正是在梦境中,祖先的智慧与地球上所有实体——无论是在物质层面还是非物质层面——的联系被交织在一起并得以实现。(in dreaming, preserves the “cosmic connections” that constitutes the meaning of life and that are made present in daily waking life through dreaming. It is in dreams that the wisdom of the ancestors and the relations with all the entities that belong to the Earth in its material and immaterial dimensions are woven together and actualized.)

又想起,这一年间反复警醒我的那句Dionne Brand的诗“甚至连梦都充斥着监狱,每次清醒都如同被囚禁一般。(even dreams are full of prisons, when every waking is incarcerated)”,我不断自我追问:我所梦想的生活、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它能超越这些资本主义、殖民主义、顺性别父权制的枷锁吗?“如果不能打破这一切,我不想赢。”几年前写下的话,今天的我依然倔强,不想在这秩序里向上爬。

下班后去健身了,因病快半个月没做运动,很虚,但慢慢恢复、感觉良好。回家路上见到一个男人过马路时边打电话边哭,腋下夹的文件掉了一路都没察觉,好心的路人帮他捡起。

收到上个月递交的grant的批准,算是好消息一则?我已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怎么才能成为自己的脑残粉?

我的价值≠我的工作/效用。离开了我做的事、我的想法、我的阅历,我还剩下什么呢?这样的我依然值得被爱吗?“什么都不做就能获得别人的爱”,这听上去像童话故事。

昨天在网店下单了几件衣服,今天傍晚就收到了,果然东亚人均码的衣服在我身上就会被撑爆。朋友说五年前刚认识我,那时候我还会画黑色眼线,我大惊,现在已经失去了画眼线这一肌肉记忆。今夏有时我也想当个美女,却总被性别恐慌困扰。美女以前也当过很久了,现在只想做个自由的人。讲真,连“自由”一词都显得陈词滥调,以后不要再用了。

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过了半个多月的生日都被所有的爱笼罩着。回到家一个人的夜晚又想哭。我想大概幸福和伤心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已经拥有了许多爱,甚至一切我想要的东西,我依然感到不开心(因为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情,而我受到了很重的打击)。我也无法接受自己是不开心的(忽视自己的感受并不会让感受消失)。只要当一切没发生就好了(但一切都已然发生了)。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很累(因为每天都做太多、想太多,只有病倒了才不得不休息)。明明已经有答案,为何还一直找寻?(Let go of the shore. 放下,停下,不必再追)

晚上■■■■来我家,■■■■■■■■,■■■■■■,■■■■■■■■■■■■,■■■■■■我也好喜欢,■■■■■■■■■,■■■享受■■■■■■■。好喜欢■■■、■■■、■■■■■■的感觉。能遇到和我一样■■■■■■■的人真的很罕见,得好好珍惜才行。


7/22

上班路上迎面遇到一位身着“not inspired today sorry”的男子,对着我骂了一句“冚家铲”。我从来没有用粤语和别人吵过架,被用这个词骂还是第一次。

有好多人的消息需要回,一条都不想回。

腰酸背痛。睡觉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软件上有一个新的like,黎巴嫩人,问我照片上的游行举牌是不是我画的。匹配后我答说只是在游行看到就拍下来了。也是有这机会才想起来已经快两个月没上阿拉伯语课了,依旧觉得这语言繁琐得美妙,但生活真的疲惫不堪,没有精力去投入学习。

单位又来了两个哈佛的本科生做暑假实习,想到我也算是走上了离精英人生背道而驰的路,放过自己只会离幸福更近一步吧。

勇气是一种练习。我缺乏的是相信自己有幸福的权利(当他人在受战争和气候灾难威胁时,你凭什么自我享受?)幸存者的罪恶感。

羞耻,愧疚。愈发受这两种情绪影响,陷入无止境的思维闭环。羞耻于自己不能为集体的自由和解放做到最好(但什么才算最好?自我燃烧?)羞耻于自己有这样想法,羞耻于自己感到羞耻(无止境的羞耻)。

但无论羞耻或愧疚,都是“相”,皆是虚妄。

经过博雅教育的洗礼,总会太注重自己的头脑,强调理性思考,而忽略了身心感受。思考、想法也不过是虚妄而已。

中午和同事去买饭。他想买的饭被订完了,我正好提前预定了一份,就和他交换了饭。我自己吃什么都一样,别人吃的开心更重要。

下午读了几页《日常运动》,看了一些福冈、高松和北海道的airbnb,没有看到令我一眼就想住的房子,只能等签证下来的日子继续再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我给人一种“莫挨老子”的气质,现在小老板找我做事的态度居然是先道歉说“我知道也许我能自己做,但能不能帮我做这件事。”

下班后去商场退衣服,而后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风凉飕飕的。我想:等到自己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候,也许可以在公园坐看树和云。但此刻,我也正在坐着看树,只是天很蓝,没有云。我不知道树的名字,它们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也许我并不需要等待。

Mothering my mother - then who’s going to mother me?

晚上和第一次约会的对象去很酷的爵士乐演出,我们站在二楼,这位置的距离中心稍远,让我并没有太解离。跟着音乐摇头晃脑的同时,余光看见右边的情侣缠绵让我不敢动弹,左边的女子全程在单方面发长屏讯息。腿上的长筒靴让我时刻都注意着身体。曲间休息时我也很沉默,我好想知道:不记得和忘记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7/23

昨晚做噩梦,在漆黑的地下车库被人追,吓得醒过来平复心跳。烧心又体寒,再难入睡。垫高枕头后稍好些。反复折腾把睡在脚边的猫都烦走了。

上午工作忙碌麻木。中午阳光正好,和■■■去买了冰美式和波斯烤肉。

读Victoria Chang在Only Poems的访谈,很伤心。但至少我们还有诗。

很伤心,想消失,如果消失能让我不再悲伤。只能反复在心里默念:我不想死,只是活下去很难。就好像我的人生需要的是解决方案:健身、旅行、美食云云。可是我需要的不是方案。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如果想死就等于又抑郁了,“又”显得好像我已经康复过了,但根本没有康复这一说。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服用精神药物了,这是肯定的。至少现在我有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心理咨询师,比起三年前已经有很强的支柱了。没关系的。一切不一定会好,但没关系。

太阳好温暖,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从和老板的一对一会议出来之后,人又麻木了一圈。会议笔记:为什么感觉只有不再去问“为什么”才能活下去?

我不是谁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无法再生活在谎言中。


7/24

今天不需要写日记了,意思是不需要为了保持感知和理智而记录下日常起居。

咨询师在谈话末尾说,感到我现在的感受像是在回应在此间受到的伤害。


7/25

三张逆位塔罗牌:月亮、杯子和教皇。

月亮:消除困惑,减少内心的噪音,无需尝试解决所有问题

杯子:情绪殆尽,真正的休息并非逃离情绪,而是经历它们

教皇: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而非遵循期待,舍弃那些不再滋润心灵的束缚

松绑、减压、创造空间去感受


7/28

收到朋友的生日贺卡很久都没有读,今天大扫除才有机会拆开。我很喜欢给别人写信,但却总不敢读别人给我的信,对于别人对我的爱总是不知所措。被爱是需要不断练习才能学会的。摘几句贺卡里的话来提醒自己吧:

“仔细想来,我过去一段时间里很多幸福的记忆都有你在……你总是出现,这让我感到很幸福、很感动,也十分感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能够遇见同频的人是珍贵的事情,我对你和让我们相遇的命运都十分感谢。

我在回想你给我的印象时,想到了爱和水。发生了那么多事,总觉得你始终如一纯粹,带以我好多鼓励。澄澈如水,也满载着源源不断的希冀。”

我一直以为自己火气太重,却第一次听别人说我像水。也许自己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

这两天太忙碌疲惫到没有时间胡思乱想,而满月让许多潜意识都以噩梦的形式呈现出来。

很快就要踏上新的旅程,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那又何妨?往前走,也许不会找到答案,但问题可能会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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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予美I am deliberate / and afraid / of nothing — Audre Lorde 📍Tkaronto,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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