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來自大海的信
「來,用你自己使世界發生意義。
來,讓我傾儘我所有
充滿你。」—— 保羅·策蘭
Y,
我在Mi’kma’ki人和Wabanaki人在北大西洋的土地上給你寫信。此刻我在山林中的小木屋裡,期待接下來幾日的靈龜島東岸之旅。
今天的天空灰濛濛,下著連綿細雨。在月升潮漲時刻,我們在海灘看海水逐漸淹沒沙灘上的小三角洲。盤旋的山間公路雲霧繚繞,能見度極低,坐在副駕上未免心驚。我記起在哪本書裡讀到的那句話,說勇氣就是在黑暗中邁出的那一步而已。哪怕看不清前路,卻依然向前。
正是在濃霧中,我才更加明白:無論我能否看見,大海依然在那裡,候鳥依然飛向遠方,潮起潮落依舊。在人看不見的地方、在人不願看向之處,萬物生靈都在順應自然的規律不斷延續、生長和發展。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充滿著我無法理解的奧妙,而我只是其中的一環而已,這樣的我的責任是什麼呢?
好好生活,過負責任的生活,將愛和關照投入社群工作。
固然我有能力做許多事,但我真正渴望什麼呢?年青時我做了不少事,只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而現在的我,只想留心力、時間和能量給我真正愛惜和滋養我的事上。人生苦短,需要投身於創造——空間、社群和許多愛。其實我心中的答案早就很清晰了:比起耀眼的物質生活,我更渴望貼近本真的、紮根本土的、富有靈性的生活。我想要和神靈萬物對話,而不屈服於資本和體制的語言。文字一定要忠於自己,負責任的生活意味著要講真話。我們已經看過了大海,不能再假裝沒有見過;我們都不能再自我欺騙,說服自己過不合適的生活。
一路向東,我們在灑滿落日的海上坐快艇賞領頭鯨一家六口,看小海豹們從水中探出腦袋。在阿巴拉奇亞山脈最北部的冰川峽灣坐渡輪看千年岩石,腳踏上了如火星地貌的裸露地幔。世間的多彩讓我深感自身的渺小和無知,也為自己能欣賞這些奇蹟而感到慶幸。《赤壁賦》裡這句詩在此顯得尤為恰當:「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在感激造物主的同時,我也忘不了在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和一直在發生的所有殘酷的暴力和災難。你知道嗎?Taqamkuk 島曾是 Beothuk 人的家園,直到歐洲殖民者入侵帶來了病毒和屠殺,最終使 Beothuk 整個社群走向滅絕。殖民者還將這座島擅自命名為「newfoundland」(新發現之地),殊不知在他們眼中的「荒島」實際上自古以來就是原住民的土地,他們有自己的語言、生活方式和文化。所謂航海家「發現」了新大陸的「發現主義」和「傳播先進文明」只不過是殖民者正當化暴力的說法。殖民者的入侵不僅掠奪了土地和資源,亦帶來了病菌和外來入侵物種,威脅著本地原生物種的生存和整體生態平衡。和其他外來入侵物種一樣,我明白自己只不過是靈龜島這片土地的不速之客。這片土地千年來的守護者並沒有期待我的到來,我的移居是通過了殖民政府法律的許可,而非原住民社群的邀請或認可。
在踏上旅程之前,我做了數小時研究,了解殖民的歷史,對旅遊感到一絲不安。但當我真正在此地時,依舊被那山海療癒了:這片土地自身經歷過、也見證了無數暴力和傷害,卻它依然能夠保持著驚人的美麗。它那無限復原力、韌性和慷慨不得不使人類感到謙卑,它彷彿在告訴我們:我們有能力超越那些傷害我們的事,我們也可以放下心中的怨恨了。我們能從造就、養育我們的土地上汲取養分和勇氣,將傷痛轉化而創造出美好事物與愛,而不被暴力的黑暗所吞噬。
我堅信,這片土地已經給予我們所需要的一切了,「資源緊缺」的不安只不過是資本主義創造出來的焦慮,迫使人們去不斷追求更多。我們真正需要的勇氣和力量已經在我們的掌心和腳底,在每一次伸出的雙手和每一步邁向前方的腳步中。
即便現在看不見光,我們仍須保持希望,相信前路會有光。我不斷以黑人女權主義者的教導提醒自己:希望是一種自律的練習(Mariame Kaba),而絕望是敵人摧毀我們的武器(Audre Lorde)。她們認為,希望不代表著樂觀主義,不意味著相信未來會更好。「希望」在於對不公現狀的行動和改變,是一種信念,更是一種行為。它意味著我們不再順從和屈服於現狀,無論改變有多微不足道,仍然去盡力做些什麼,為我們渴望的公正社會添磚加瓦。魯迅所言即是,「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不要放棄希望,這已經足夠了。
於是我不想再逃避了,我已經逃無可逃。我想去相信自己有能力創造幸福,不只是為他人,也為自己。在你眼裡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人吧?總是在講一些抽象宏大的概念,到最後你不得不向我袒露,其實你經常聽不懂我在講什麼,也不知道我在期待怎樣的回應。我總是自顧自地向你訴說,你卻從不質問或評判我那些脫離常規的想法。或許我從未期待被你理解,因此當你那次無意說出「你那樣做肯定有你的道理」的時候,我感到無比安慰,原來理解並不是支持的必要條件。我們也許無法互相理解,但依然可以做彼此堅強的後盾。
我就這樣隨心所欲地過著每一天。假設今天是我生命的最後一天,我也不會做出任何改變。每一天,我都在盡力地當作最後一天來過。對我目前所擁有的一切,我心懷感激。這也是為什麼途徑危險的山路時,我依然感到平靜;我不再害怕,因為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遺憾只不過是對自己的過度苛責,而如今的我只希望能與自己和解。如果我的生命真正面臨可知的倒計時,我會想回家,見我的親人,和他們過最後的日子。我也想見你和我最親愛的朋友們,嘮叨你們照顧好自己。這也是說,哪怕有一天我們不再聯繫,只要知道你在世界的某處好好生活,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我已經不再害怕失去你,因為我相信我們之間的情誼是不會消失的,哪怕被遺忘和捨棄,它依然存在著。就像世界那些我還未曾見過的壯麗景色一般,他們的存在即是一切。我們相遇的緣分,已經是一切了。
回到■■■已是八月中旬,天氣比離開時稍涼,家門口的銀杏樹葉已經開始變黃。不知今天你那邊的天氣怎樣?也許你不會讀到這封不會寄出的信,但我希望它的存在能給你帶來好運,它知道我依然很牽掛你。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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