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長路

姨丈溫馴內向，話不多，總是默默做事。以前姨姨拉著他四處旅遊，他雖不愛出門，卻從不拒絕。如今姨姨確診阿茲海默症兩年了——我親眼見證外婆晚年也是這樣慢慢忘記所有人。這個病在我們家族不是第一次出現。

阿茲海默症不只奪走記憶，也侵蝕身體活動能力。姨姨從前一時一刻都閒不下來，現在卻整天待在家裡，晚睡晏起，不願走動。我曾修讀中醫藥學，明白「氣行則血行，氣滯則血瘀」。越不動，氣血越滯，她就越累，作息顛倒，飲食失調。

姨丈退休後，成了她寸步不離的依靠。後來體力吃不消，好不容易請了工人，姨姨卻處處為難，不滿意工人。更難的是，她只認姨丈——姨丈外出復診，電話就響個不停，催他回家。他不敢關機，不敢走遠，連到醫院覆診都像在偷時間，完全沒有私人空間。

「累嗎？」我忍不住問姨丈。他沉默很久，低聲說：「累。但更怕哪天她連我都忘了。」他從不抱怨，只是默默接受。

作為外甥，我能做的太少，只能每次探望時為姨丈打氣。姨姨的身體狀況沒有進步——這個病本來就不會好轉。但每次看到她沒有再退步，我心裡已充滿感恩。回想外婆當年的模樣，再看看眼前的姨姨——失智症奪走的不只是一個人的記憶，而是整個家族接連要面對的遺傳基因的呼召。姨丈用年邁的身軀扛著兩個人的人生，他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一天一天熬下去。

在這條愛的長路上，照顧者比病者更辛苦。姨丈用自己生命的緩慢磨損，換取姨姨最後的尊嚴。而我，默默見證這份沉默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