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8 版本分配

她替每個人都準備好了一個說法。

1

凌晨四點五十。

瓦斯行的鐵門拉到一半。

冷空氣貼著地板灌進來。

楊容瑤站在排成一列的鋼瓶前，手機拿在臉前。

她按下錄音。

「阿傑。」

「早上湘鼎坊那邊，記得調預備桶。」

停。

「對。不用問。照做。」

傳送。

她伸手把最外面那桶轉進去。

翻開送貨單。

第一戶。

第二戶。

第三戶。

打勾。

她又按下錄音。

「陳老闆，不好意思，今天的豆漿先不去拿。」

一秒。

「總統府那邊還夠。謝謝。」

傳送。

她把手在抹布上擦乾。

動作沒有多餘。

手機亮了。

這次，她看了。

螢幕上的字停了兩秒。

她沒有表情。

把手機倒扣在檯面。

站起來。

走進後面。

2

廁所的燈白得刺眼。

她站在洗手台前。

手機貼著陶瓷邊。

按下錄音。

「雞媽媽。」

語氣乾淨。

「家裡有一點狀況。」

停。

「不影響叫貨。」

「照原本數量走。」

錄音停。

她沒有傳。

存著。

重新按。

「媽。」

「貸款我會查。」

「保險我會打。」

停。

「受益人……照妳說的。」

她看著自己的手。

「其他的，我處理。」

停。

「妳先顧好妳自己。」

錄音停。

存著。

她沒有再按。

只是看著螢幕。

像是在整理資料。

3

她重新按下錄音。

沒有稱呼。

很久後。

她開口。

「我查到妳了。」

聲音很平。

「住哪。」

停。

「騎什麼車。」

停。

「小孩幾歲。」

她看著鏡子。

「學校。」

安靜。

「妳知道法院判決書，是公開的嗎。」

「姓名、事由、關係，都在上面。」

她的手指慢慢滑過洗手台邊緣。

「只要有人查。」

停。

「就會看到。」

她吸了一口氣。

「妳以後開店。」

「接客人。」

「填資料。」

停。

「名字會留下來。」

她看著自己。

「不是我做什麼。」

「是資料本來就在那裡。」

停。

「我只是讓它不要消失。」

錄音停。

存著。

沒有送出。

4

她關掉廁所燈。

走回辦公室。

天開始亮。

她點開「雞媽媽」。

傳出去。

很快收到回覆。

她看了一眼。

沒有回。

翻開送貨單。

下一頁。

打勾。

5

分裝廠的車進來。

她照常點桶。

簽名。

說謝謝。

中間空檔。

她翻開手機。

螢幕停著一個名字。

張蓓菁。

下面是一間國小的名字。

她看著。

沒有錄音。

外面有人喊：

「不好意思。」

她立刻回頭。

「來了。」

手機倒扣。

6

廁所。

燈白得刺眼。

她按下錄音。

「楊煜琦。」

停。

「你叫我不要講。」

「那我要跟誰講。」

她看著鏡子。

「你說不要打草驚蛇。」

停。

「蛇在哪。」

「他站在我面前說話的時候，你有看到嗎。」

安靜。

「我們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

她低頭。

張蓓菁。

現在知道了。

「你那時候沒回我。」

「你說五結那邊漏氣。」

她笑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你們很像。」

錄音停。

7

她重新按下。

「爸。」

聲音很穩。

「你說你是在幫我擋煞。」

「你說她很可憐。」

「你說你沒看過脾氣這麼好的人。」

她靠近鏡子。

「一次八千。」

停。

「你給她一個小孩。」

呼吸變淺。

「你還算命。」

「說他跟你一樣。」

「來報恩的。」

她握緊手。

「你不知道怎麼處理。」

「你讓事情發生。」

停。

「讓我來。」

錄音停。

8

她沒有按錄音。

手機黑掉。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

「我早上敲門的時候……」

停。

「我以為他會否認。」

「他說胡說。」

她笑了一下。

「我還真的信了。」

停。

「我很會騙自己。」

「一直都很會。」

9

她重新按下。

「爸。」

「你是被設局。」

停。

「這件事，你不用扛。」

錄音停。

下一段。

「媽。」

「這件事，是他的選擇。」

停。

「我們只處理後面。」

錄音停。

兩段語音並排。

一個說：

他不用扛。

一個說：

他自己選的。

她看著。

她沒有刪掉任何一段。

手機黑掉。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想起以前。

爸爸生病的時候。

她也是這樣。

先問：

「你吃飯了嗎。」

再說：

「東西我幫你準備。」

她按下錄音。

「爸。」

停。

「你吃飯了嗎。」

下一句幾乎已經排好了。

「東西我幫你——」

她停住。

手指壓在錄音鍵上。

「噁心——」

很久。

她沒有說完。

錄音停止。

她看著那段空白。

刪掉。

10

她按下錄音。

「那個小孩。」

聲音很慢。

「他很可憐。」

「生錯地方。」

停。

「我可以帶回來。」

「跟我女兒一起長大。」

她看著鏡子。

「楊家的。」

停。

「血脈。」

錄音還在跑。

她沒有按停。

11

「那媽呢。」

這句很快。

錄音停。

她張開嘴。

沒有聲音。

這一次。

她沒有錄。

12

她想起保單。

「受益人，照妳說的。」

她當時沒有問。

媽要拿掉誰。

要放進誰。

她只是記下來。

像記每一筆帳。

13

她看著手機。

螢幕上排列著幾段語音。

雞媽媽。

媽。

楊煜琦。

爸。

每一段。

都是同一件事。

但每一段。

都可以成立。

她想點開「爸」。

手停住。

沒有點。

14

後來還是點開了。

給爸的那段。

她看著。

沒有刪。

重新按下錄音。

「爸。」

「你不用覺得丟臉。」

停。

「你被騙了。」

錄音停。

新的一段。

排在舊的下面。

兩段。都給爸。

都沒有刪。

她接著按。

「媽。」

跟剛剛一個字都沒改。

「這件事，是他的選擇。」

停。

「我們只處理後面。」

錄音停。

她看著。

給媽的，一段。

給爸的，兩段。

15

很久。

她沒有說話。

她看著鏡子。

「她是仙人跳？」

停。

「還是被騙。」

她搖頭。

「如果是仙人跳。」

「那他……」

停。

「如果不是。」

「那他就是自己去的。」

很久。

「不一樣嗎。」

16

她想起那杯咖啡。

爸爸坐在對面。

看著她和汪瑞明。

說：

「妳就是太強勢。」

「男人會厭煩。」

以前她沒有回答。

現在她看著鏡子。

很輕地說：

「不要再講我的婚姻。」

停。

「你沒有資——」

聲音卡住。

她看著自己。

很久。

最後只說：

17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

汪瑞明。

只有一句。

「忙完打給我。」

她看著。

手指停在螢幕上。

沒有回。

螢幕暗下。

幾秒後。

又亮起。

那句話還在。

「忙完打給我。」

她把手機反扣在洗手台。

18

廁所很安靜。

燈還亮著。

她站直。

看著鏡子。

「等等要開店。」

停。

「貸款要繳。」

「客戶要送。」

她吸了一口氣。

「他還在。」

一秒。

「都還在。」

白光照著她。

她沒有動。

很久。